中秋时节，我在北方都市的街道上茫然徘徊。这是中午时分，我也并无疾病，却疲惫虚弱。我已经找不到行走的方向
这时，鼻翼中飘进一丝一缕香味，若隐若现的气息。片刻之间，我便醒悟：啊！桂花，久违的桂花的芬芳。我想，失神的双眼一定瞬间闪亮了。
目光四处搜寻，一处住宅区围墙内，一株中等规模的桂花树探出树冠，把它的芬芳奉献给路人。秋日清亮的阳光洒落，一簇簇金黄的桂花掩映在深绿色的树叶丛中间。
凝视着久违的桂花，如久违的故人，眼眶湿润了……
我出生在农历八月。“八月桂花遍地开”，即便少见桂树的北方，这样的歌词也耳熟能详。也许因为谐音，或者其它因素，人们一直把桂花视作富贵的符号，北方少年人的审美亦如此。少年时期，一些类似命相学的游戏把出生月份以及关联的性格命运与花草树木比拟，少年人因性如桂花——这高贵的花而沾沾自喜。
然而，直到四十岁来到武汉华中师范大学读研究生，才第一次与桂树桂花近距离接触，并且自作多情地感觉与其息息相通。
据说，母校所在原本是一片低矮山丘，叫鬼子山，顾名思义，山上多坟岗。后将其平整建设大学，改名桂子山。真没想到，原本阴森晦气的山丘竟然脱胎换骨得如此诗意清雅。在校园散步，常常可见一些石头台阶系墓碑铺就，不过，倒是未见哪个同学对此大惊小怪，即便这是一所女生居多的高校。
桂子山虽经改名得来，想必原本也有桂花树，毕竟中南都市，桂花树是寻常树种。及至改名，便成了今天无处不见桂花树、金秋时节满院暗香浮动的美丽校园，成了名副其实的桂子山。
桂花树未开花时，就像长江以南大多数阔叶树种，四季深绿。到了盛花时节，时令已至中秋，树叶甚至有点阴晦。因此，未开花的桂花树其实貌不出众。入校的九月份，它们留给北方老学生的就是这幅形色。
桂花树个头不高，属于中小型常绿乔木，从古拙的树干看着应该有四五十岁树龄的一棵树，也不过一两层楼高，树形团簇，并不引人注目。尤其掩映在高大的、飘逸美丽的樟树丛中，更让它们相形见绌。
十月的一天，从南湖宿舍向学校走去，刚刚走进西南校门，蓦然，芬芳不绝于缕地飘进鼻翼。香味陌生，却又有一种熟悉感。或许，这就是常说的心有灵犀。当年，正值青壮来者北方的学子，对于初来乍到的中南都市的一草一木都充满好奇，新鲜感和生命的又一次启程带来的欣喜力量令人振奋！
一边走，迷惑好奇的目光一边四处张望，熟悉的鲜花处处开放，但我知道，那些并非香源，它们的花香不似这般神秘清雅。循香继续前行，香气似乎更加浓郁了，但依然如一丝一缕飘忽，不急不缓，无声无息。
走过体院馆广场，走上一个长长的缓坡，眼前突然一片明亮。啊！满园一棵棵桂花树上，碎金般的桂花正在绽放，明亮的轻黄缀满枝头。温润的色彩渲染着四周，蔚为壮观却又不那么放肆，像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细碎朝霞，像正午明媚慷慨的阳光，像揉碎的落日微光，碎金满树，一簇簇掩映在绿叶之间。
这便是传说中的八月桂花遍地开了。这是我的良辰佳期。
“暗淡轻黄体性柔”。李清照的咏桂名句，是否形象传神地描募出桂花的色调灵性呢？桂花的颜色究竟是怎样的色彩呢？
华师栽植的桂花树多为金桂，花儿颜色是那种蜜样的金黄、柔润的柠檬金黄、碎金般的暖黄。不能说成鲜丽，它们明亮温暖，不艳、不炸，色泽鲜明却内敛含蓄，远观隐约，近看温润，也就说，桂花的色彩是一种洋溢着灵性的神秘的色彩。
十八九岁在中原油田做小学教师，那是二十世纪末期又一次国门渐开、西风东渐时期，狂热地痴迷文学艺术，印象派绘画是彼时文青们的时髦话题，梵高、高更、塞尚、莫奈等是我们的崇高偶像。印象派鲜艳的色彩，照亮了西方古典绘画阴暗若干世纪的古堡，新生代蓬勃的激情燃烧着新时代的天空。
此刻，眼前油然浮现出印象派名作，却又比印象派更加透明灵动。那暗淡轻黄，如同莫奈笔下的林间碎光，碎而不艳，暖而不灼。
桂花树算得上华夏本土原生名木，自西南深山走出，经驯化两千余年栽于庭院，以江南居多。“暗淡轻黄”的精神内核，不尚艳色重气韵的品格，对应中国传统君子不求声势张扬、内敛含蓄的德行；民间也崇尚“蟾宫折桂、玉堂富贵”的世俗吉庆。
然而，有一个奇怪的文化现象。咏桂诗词多有名篇传世，传统绘画中，桂花树并未成为第一梯队题材，传世作品多为册页扇面的折枝小品，不像梅兰竹菊那样高居文人画的核心位置，只有恽寿平笔下金粟秋香的没骨桂花传达出中国文人独有的桂花审美情趣。
有人分析，古人很难在纸绢上活灵活现地描摹那一缕一丝无形的暗香，故此回避了入画难题。理由有些勉强。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不难推测，想必决定中国传统画家的深层因素，在于桂花及树的平民格调地位。它们花朵细碎，不似国色天香的牡丹容雍华贵，更似民间朴素的雅士君子，但在崇尚精英文化正统大道的王朝时代，它们终难登得画家们的大雅之堂。
如此说来，桂花桂树倒是具有现代人本主义精神、普世价值情怀和人民性的现代文明灵魂啊！
当年，青壮的我如此浮想联翩并为此洋洋得意；二十多年岁月蹉跎，留存在灵魂中的，依然是对于桂花此种品格的欣赏。不羡慕或高居庙堂或华贵酷毙的梅兰竹菊，甘心做混迹于芸芸众生滚滚红尘中却多少葆有传统君子品德的小人物大俗人，一生无悔。前者只能是捉摸不定的文化符号、信仰符号以及吸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神像，后者才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君子。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李清照的《鹧鸪天·桂花》被誉为咏桂第一名篇，抒写桂花形神兼备。“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的易安居士，这位千百年前的性情女子、人文情怀满满的诗人，与后世的我一样，也欣赏桂花世俗君子的品质。
正如初次闻到桂花暗香就油然体悟到的君子之风一样，即便一树桂花绽放，即便桂花丛林绽放，它们依然热情而不张扬，芬芳而不迷醉。桂花的气息无处不在，远远飘来，如丝如缕；走进桂树丛林，依然如丝如缕，不会有馥郁逼人、酣烈迫人的嚣张。这是中国传统文人崇尚追慕的君子之风，也是每一个平民同样追崇的君子之风，温润自持，暗香自持，芬芳自来，却从不肯压人锋芒。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白香山的《忆江南·江南忆》可谓千古名篇，浪漫大气而不失潇洒意境。然则也正因其大气浪漫，总觉得与宁静飘香的桂花诗意不大贴切，如同侠女与处子的气质区别。显然，桂花神韵如君子，也像安静的处子，如市井街区款款而来的小家碧玉、邻家小妹。它们因此而鲜活在大众中间。
宋之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被誉为咏桂绝唱，在我读来，它有些热闹浮华了，与桂花安宁中暗香徐来的风格并不契合，也许出于读者各自心境和认知的差异吧！
满树桂花盛开却不见嚣艳。“嚣艳”借用的是多年前一位才华满满的青春美少女作家的自创词汇，它传达出新生代作家迥异与传统作家的张扬和创新气质。然而 ，这种张扬创新和华丽词藻其实浓浓的市井气息、大众气质。满校园盛开的桂花丛林其实也是另一种嚣艳，那就是平民们喜欢的艳丽。
桂花的清雅脱俗更容易让人想起佛心禅意。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鸟鸣涧》的主题并非咏桂，王维这位被冠以“诗佛”的禅意诗人，用几粒桂花的飘落将人带入万物静穆、物我两忘的禅寂空灵意境，反衬出桂花静寂淡远的品性。人心安闲，方能觉察出桂花的悄然飘落；与世无争，方能领悟到平淡的感动。
常常想到，感悟日常所见闲花野草和其它寻常事物平淡的风采，日渐零落的中老年更有触心的体验。青青春年少固然情思细腻敏感，然而，青春的激情火焰往往将那些平常中的感动瞬间焚烬。当一个人一步步走进日落和黄昏时分，心绪虽不及青少时期那么敏锐激烈，却能停下脚步，驻足用心审视、体味，那些世俗的百姓情愫，那些寻常的场景，此刻，在眼前竟然那么清晰，那么令人感动。
老人们的触景情伤往往被年轻人嗤笑为苍老的表现，殊不知，他们体悟到了青涩时期无论如何也无法感悟的情怀，那才是平常事物的生命真谛，上天赐予垂垂老矣的人们此种感悟专利，是对平等生命周期的垂怜，是对饱经岁月风霜的人们的垂怜。
走在中南都市的美丽校园中，四周，暗香浮动，它们带给我愉悦和兴奋，让我虚浮的心躁狂……
走在北方城市的街巷，鼻翼中充满不绝于缕的花香，那是金秋时节桂花的芬芳，它们带给我欣慰，让我在疲惫中感觉到片刻的心灵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