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陇镇已经很多年了,但那里的水总是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或许那时喝过的大陇水已经留在我的骨子里,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倒回1992年8月底,我跟父亲坐班车往大陇镇赶,过了永新墩上,班车便一头扎进了大山里。山路弯弯曲曲,忽见路下有河,路便挨着河水在山间蜿蜒向前。那时我不知道这条河就是禾水支流——龙江河,宁冈人的母亲河。

路越走越静,山愈走愈深,河水总是如影随形。河谷两岸散落着一些农家。直到过了一座水坝,眼前豁然开朗,这就是大陇镇政府所在地了。大陇镇四面环山,镇子西北方向的山峰高耸入云,平畴之间种满了烟叶。我便在这里安顿下来了,一待就是三年。
我们外县生没跟本地学生住一起,被安排到教职工宿舍。那是一栋两间的矮房,原本是饭堂何师傅一个人的宿舍。我们就在他的外间住下了。房子紧邻龙江河,入夜,河水翻腾,冲击石块的声响不绝于耳,来自丘陵地带的我辗转难以入眠。
龙江河大陇段常年清澈见底,水量充沛,河底石块较多,水草极少,就算是暴雨天,河水也并不浑黄。饭堂停水的日子,我们用河水淘过米,煮过饭。晴日里,煮饭无异味,也无沙粒;下雨天,偶有沙粒沉在饭盒底下,留意一下挑出来,也无大碍。
在这条河里,我洗过衣,游过泳,抓过鱼。河水洗过的衣服很干净,后来用过东江水才知道,大陇河水洗过的衣服才是真干净。夏日酷暑,三五同学在这条河里游上三四十分钟,累了便躺在河中的大石块上,或是看看蓝天白云,或是闭目养神,消暑又惬意。河里有一种鱼,在家乡我没见过,棕黄色带花斑,长约三十至六十毫米,圆嘴,常常吸附在激流处的石块之上。它们呆头呆脑,往往翻开石块,仍旧依附其上。
一个学期过去,再开学,安福县严田镇那两位同学没来了,在小镇上学习与生活大概不如其预期吧。不光是他们没来,另有四十多位同学也离开了学校,两个班剩下的学生合并成一个班。在那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年代,有很多学生自认学不到实在的本领,不愿意困在这里,纷纷南下闯荡淘金。从此外县生就只剩下我跟同乡彭云清,永新的欧阳寿云了。
好日子也慢慢离我们远去了。以前嘴馋时还能拜托何师傅帮我们炒炒菜,后来他身体不是太好,给我们炒菜时间也越来越少了。相识一年多后何师傅因癌症走了,此后我吃了很多大陇水煮蔬菜,比如水煮佛手瓜、水煮饭豆,水煮白菜、水煮海带……菜是真正水煮,我亲眼所见。不论是什么菜都放入水中煮熟,出锅装在脸盆中,在盆面上淋上一小瓢菜油。油花飘荡,星星点点,打菜时,摊主勺子搅动,运气好还能打上三五颗油星。清汤寡水的日子,我常常“嘴里淡出个鸟来”,偶尔跟欧阳寿云在校门前的木棚小店炒上一盘时蔬,风卷残云一样吃了个精光。
没课的日子,是最无聊的时光,本地同学都回家了,因此我跟上一届外县学长王胜、林志建常“混”在一起。在他们的带领下,我们常流连于山水之间。不时沿河而上,直至黄洋界山脚下,山间各处小水在源头村汇聚成河。听当地人说,往山林深处走,海拔千米处藏着拐湖,拐湖是神秘的,有时可见,有时未见,高二时同学们曾去探秘幽境,但不见真容。它隐身在某个山林,提醒着我们:再细小的溪流,也有个高远的来处。倒是源头村外的乔林水库坝体,实实在在地矗立于两山之间,发电机组也已然就位。
1994年9月,我已经高三了,万安的肖声洪来了。我与她,还有吴凤英,在廖永芬家里小住了一段时光。那时晚自习后,我们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去往永芬家,用热水泡过脚,便各自回房歇息。我住在她家楼上,房角处摆放着很多坛米酒,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我在酒香中沉沉入睡。为赶早课,天未亮就在屋后水池洗漱。池水源自永芬家屋后山坎泉眼,泉水极为清冽。几根山竹劈成两半,打通竹节,首尾相连成水槽,引泉水叮咚落入池中。池水渐满,便悄悄漫溢池沿。用这山泉刷牙,清冽的泉水混着留兰香牙膏独有的凉甜在齿间散开,至今难忘。
犹记得那些傍晚,在大陇粮站后面山村里,近山脚下竹林旁,田间有一口井。冬日微红的夕阳早已没了暖意,田埂上的草早就枯黄了,田间赶着耕牛的老农也走进了村巷。我跟欧阳寿云站在井边,井水升腾起了热气。我们脱了外衣,唯余贴身短裤。打起一桶井水,举过头顶,一股脑倾泻而下。井水冲击着身体,冷风徐徐袭来,竹叶哗啦啦响了起来,身体不禁打起冷噤。冷是冷了点,但如此便可强健体魄,不怕!不怕!井水一桶又一桶浇了下去,身体慢慢地有了热量。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冬天没有热水洗澡也难不倒我们,既然选择来了这里,这便是必经的磨砺,再难我们也要走下去。
开学之初近百位同学,到毕业时外县生只剩欧阳寿云、彭云清与我三人。后来再住在别的河岸边,水声依旧翻腾,我却能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