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轻飘飘的旧时光 第02章 巧合还是命运

几天后的深圳。

“蛇口、南头、世界之窗……五文一位,上车就走,靓仔你走不走啊!”售票员身体挂在车厢外面,举着一块写满了地名的塑料牌子,朝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着。

有些人目不斜视地盯着公交站牌,一心要等公交大巴。

有些人则动了心,凑上来试探地问:“大冲,到不到?”一张嘴就是普通话,很明显就是个外地人。

“到到到,上车就走。”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售票员赶紧让出车门位置,让外地人上车,似乎为了验证售票员说的话,小巴车颤抖了一下发动了,然后以蜗牛的速度向前挪动了起来。

“大冲六文”,等外地人坐好,售票员从车门口探过身。

“不是五元吗?”外地人立刻警觉了起来。

“世界之窗五文,大冲还要过去很远一段的。”售票员的广东普通话听起来铿锵有力,透着一股子淳朴,外地人只好不太情愿的付了钱。可是,几乎在他掏钱的一瞬间,小巴再次停了下来,熄火了。很快,售票员的声音又在车厢外面响起。

“蛇口、南头、世界之窗……五文一位,上车就走,靓仔你走不走啊?”

池杉看了看公交站牌,虽然有两趟车都可以坐,但是要等多久他真没有信心。因为其中一辆公交车,就在他看站牌的时候走了,也就是说他已经错过了最近的一班。

“科技园,到不到?”池杉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直接问等客的小巴售票员,也同样暴露了他外地人的身份。

“到到到,上车就走。”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售票员,又是同样的回答,同时把手里的塑料牌子向池杉亮了一下,一堆地名里面有个“科技园”。这时候,小巴车再一次应景的发动,以蜗牛的速度向前挪动了起来。

“科技园多少钱?”池杉没有贸然上车,他有几次坐小巴的经验,知道有些售票员会漫天开价。

“科技园六文”售票员一边招手一边侧身让出上车通道。

“一口价的了!都是行规,没得讲了。”见池杉没动,售票员继续解释,同时继续招着手,仿佛是一只招财猫。

池杉探头往车里看了看,还剩下三四个位置,估计几分钟也就能坐满。又抬头看了看小巴的外观,虽然车有点破旧,但是绿色上半截车身表明这是一辆关内运行的小巴,不至于一不小心出了关回不来。相对来说,关内的小巴车也比较规范。这个规范,是相对于关外运行的红顶小巴,而且也只是“比较规范”而已。

池杉刚找好位置坐下,小巴车仿佛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窜了出去。池杉重重地摔倒在了座位上,找座位的动作再晚零点一秒他估计就得摔在地板上。刚才还挂在车厢外的售票员,不知道何时已经稳稳地坐在了最靠近门的位置上,正在向车尾张望。

难道是有交警?池杉不由自主的也向车尾看去,原来是一辆公交大巴缓缓地驶入车站,车头上的编号正是池杉能够乘坐的两个线路中的一个。

“我……”还没等池杉表达一下气愤,小巴车又是一个急刹车,所有乘客的额头都重重地撞在了前排座位上,然后随着车辆的停止,再向后一仰,后脑勺也和座椅背来了个亲密接触。这小巴司机,该不会是颈椎病医院的托吧。

“华强北这里就是这么堵车的啦……”售票员操着广东普通话开始在车厢里挨个收钱,倒确实没有多收,都是上车前讲好的价格,池杉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七月份的深圳,正是这座热带城市一年中最热的季节。要说气温,其实深圳还不如北京,甚至比池杉更熟悉的西安都还要低一些。深圳的热,主要体现在“湿”和“晒”两个方面。此时,阳光灿烂,湿度还不是很高,但阳光强度让北方城市自叹弗如。

小巴车上没有空调,如果开动起来,窗外的风吹进车厢,乘客们也还算勉强可以接受。可是一旦停下来,阳光立刻把坐在窗口的乘客,照的如同放大镜下的蚂蚁。于是,乘客们纷纷拿出随身物品遮阳,有些是太阳伞,有些则是报纸,但没有人敢用皮包之类高价值物品遮阳,因为从窗口被人抢走财物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池杉虽然也在窗口位置,但经常在学校踢足球的经历,让他还算是抗晒。此时,池杉更感兴趣的是深圳的街景。

这里是华强北电子市场,他在暑假里曾经去过很多次,但他对深圳的了解到此为止,从此向西的几个地名,华侨城、科技园、蛇口对他来说还都是几个意义不明的名词而已。只有一个世界之窗例外,有一年寒假陪一个中学同学去过。

前方的红灯变绿了,车流开始动了,刚才还在窃窃私语或者自言自语的乘客,也随之安静了下来,但是好景不长,没过一分钟车子又停了下来。

“怎么走走停停啊?还走不走?”

“老板,红灯啊!我也没办法的啦,过了前面上海宾馆就好了……”

车厢后面传来售票员和乘客的对话,这种结果显而易见的问答,似乎略略地带来了些凉风,让车厢里面没有那么炎热了。

但池杉的运气很不好,一束阳光被窗外商场幕墙反射,正好晒在他的眼睛上,晃得他睁不开眼。池杉低下头在背包里摸索。

钱包?不敢,一个小时前在公交站台上看到的偷钱包还历历在目。

毕业证?太小了,而且太重要不能用这个。

报纸?太软了,挡不住窗外吹来的热风。

“就这个吧”,池杉从背包里掏出了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日记本的尺寸不算很大,但封面封底都是硬皮的,举在眼前简直就是一块盾牌。池杉躲在这块盾牌之后,终于看清了窗外的景色。

正对池杉的天虹商场的外墙上,挂着一排巨幅的服装广告,个个衣着时尚的俊男美女,一水的老外面孔。池杉看着这一堆模特组合,突然噗呲一声笑了,想起了毕业设计项目组一个女同学对时装广告的评价。

广告上是中国模特,几乎肯定是外国品牌。

广告上是外国模特,可能是外国品牌,但更可能是中国品牌。

小巴再次起步,随着视角的变化。天虹商场的侧面广告也露了出来,这次只有一幅广告。广告上没有人物没有产品形象,只是在红色的背景下几个大字“金蝶ERP”。要不是池杉是计算机专业,对国内几家大软件公司都算是熟悉,简直要以为这是家走日式极简风格的服装品牌。

“ERP?”池杉放下了绿色绒布封面的日记本,现在小巴车已经过了岗厦,路边已经是一片空地,没有建筑物的反光,也就不需要盾牌了。池杉把日记本装回背包,顺手掏出刚才那张报纸来打发时间。就在打开报纸的一瞬间,池杉捕捉到了报纸上的一段文字,标题是“从MRP到ERP”。

“ERP是企业资源计划的英语缩写,简单说就是把企业的人财物都当作资源,通过合理配置来实现最高效率的生产。这个生产可以是制造,也可以是仓储、销售等任何环节……”

两个小时后,在科技园的一家公司里,池杉对着人事部的中年妇女侃侃而谈,这些内容就是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的,只不过是用池杉自己的话说出来。

“老区?你看……”中年妇女带着点惊讶,看了看旁边座位上的一个胖子,似乎是征求胖子的建议。

胖子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你做过企业管理相关的软件?”

池杉完全没有思考的点了点头,其实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刚才他自己的那一番话,好像点醒了自己。

“我大三的时候给一个客户写了一个进销存软件,用的是Foxbase。”

“哦……进销存”这话引起了胖子隔壁的男人的兴趣,刚才还靠着椅背的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些。

池杉向男人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继续补充。

“客户是卖珠宝的,在北京的十几个商场有专柜,每天都有买卖操作要记录。我做的这个系统,就是管进货、销售和存货,还有一点财务功能,比如日记账库存价值什么的。”

“还真是个进销存,那你们软件放在哪里?有多少用户?和商场专柜怎么交换数据?”男人兴趣更浓了,他年龄估计也就三十出头,问题直奔要害。

“软件放在燕莎,就是客户公司的办公室里。用户就一个人,说是财务,我看她什么都管。商场每天上班后,打电话回公司通报上一天的销售情况,财务这个人输入软件。”

“打电话?这忙得过来吗?”男人有点迷惑,看了看胖子,似乎在寻找共识。

“忙得过来!”池杉从两人的眼神中,猜出了他们的疑惑,“卖珠宝的,我记得最便宜的手链进货价都要七百多,销售价基本上是加个零。所有商场加起来,正常每天也就卖个几十件,当然节假日会多一点。”

池杉对面的几个人发出一阵惊叹,然后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数据量小,还是因为珠宝利润的离谱。

“那你觉得这个软件开发过程中,最难的事情是什么?”胖子又补充了一个问题。

池杉抓了抓脑袋,他不是很确定要按照一般面试规则走,还是要说真话。要是按照一般面试走,应该找个技术问题来说,比如需要同时更新多个数据,但是更新到一半出错了怎么办。不过今天只是在公司内部分部门,他还是决定按照真实想法来说。

“就当时那个项目来说,是物料的定义问题。”这个问题让池杉加了很多个班,包括两个通宵,还有好几次从海淀到燕莎的来往奔波。

“客户原来进了货,就按照品名来登记成一个物料,比如10克18K金手链,但这个名字下面的手链,可能造型纹路是不一样的,卖了一个到底是哪一个就不知道了。再加上专柜之间调货、客户退货、专柜退回公司等特例,实际上公司只能管一个总数大数。财务把他们的数据录入我们这个软件的时候,光是和专柜对数据就花了一个星期。我觉得,这个软件里什么叫一个物料,就是最重要也是最复杂的事情。”

胖子好像很满意池杉的解释,没等池杉说完,就朝着中年女人招了招手:“吴姐,改一下分配方案,这个人给我吧。”

被叫做吴姐的女人看了另外两个人一眼,得到了一个点头,也朝着池杉点了点头:“以后你就分在区经理的部门,ERP部”。

报到后来的程序都没有值得回忆的,在人事部签了合同拿了门卡,认领了办公座位,然后就是等着第二天开始的新员工培训。

按照区经理的说法,公司里面其他员工都在办公室里工作,而他的这个部门几乎所有员工都在客户那里上班,因此办公室内没有老同事可以认识,甚至他自己都要马上赶回客户那里。因此,第一天剩下的时间,池杉只能坐在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前发呆。

看着周边一片空座位,池杉感到十分的无聊,从包里掏出那张神奇的报纸又看了看。这段不长的文字,让池杉把兼职经历中的很多想法融会贯通,然后上升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高度。显然,最终改变了他被预定的分部门安排。而这一切的引子,甚至还要追溯到广告牌,射进他眼睛的阳光,还有他遮阳的那个日记本。

想到这里,池杉拿出那本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抚摸了一下日记本封面的火焰伤疤。打开日记本,从里面拿出一封信。这是他在大学最后一个晚上写的信,因为一直没有碰到邮筒,所以跟着他从北京海淀到了深圳科技园。

这封信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是他最近发出去的众多书信中的一封而已,大学毕业去深圳工作,总得要和有通信联系的人通报一下新联系地址。在没有手机、微信、QQ的年代,每次联系地址的变更都必须及时通报,否则很容易失去联系。

人事部给池杉的文件很多,合同、员工手册、银行开户要求等等,装在一只大号牛皮纸档案袋里。池杉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零零碎碎铺满了桌面。池杉把绿色绒布面日记本放进档案袋,拿起一卷胶带纸,仔细地把档案袋封了起来。

档案袋的尺寸刚刚好,轻轻摇晃一下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池杉知道,这是夹在日记本里面的照片滑了出来。

“等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是应该放在自己的床头柜或者书柜里更合适。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个新的起点了。”

等收拾完毕,池杉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了翻还没有封口的信封,拿出钢笔在信封的首页上写下:陕西省西安市……袁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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