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的周末多少让人有些烦闷，我从书架上翻出那本很久之前添置的《命运》，在任素汐充满故事感的嗓音里细细品读。蔡崇达用十六万字讲述了阿太的一生，而我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读完了。
中午吃饭时，我给妹妹讲起书里阿太的故事，听完，她皱着眉头说：“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那一瞬间，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但反驳之后又有些恍惚：明明这两天读书时我怀里的小熊湿了又湿，为什么我却不肯承认这是一个悲剧？后来我想明白了。鲁迅说，悲剧就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可在阿太的一生里，我看到的分明不是毁灭，而是一种哪怕被碾碎成泥、也要重新捏出一个人的坚韧。
我想，命运真是一场漫长而潮湿的雨。
有时是瓢泼大雨，带着雷霆万钧的毁灭感。 但毁灭之后，日子还要继续，故事还要重建。死亡、饥饿、离散一次次掠过阿太的屋顶，像狂风骤雨般把生活砸得千疮百孔，连神明也缄默的时候，她就躲在茅坑里哭，哭完之后，再去把那个蒙着厚厚粉尘和苍蝇屎的神像找出来。苦难并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在雨中长出了结实的根。这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不屈的温热。
有时又是绵绵细雨，温柔又给人带来希望。“这世界最容易的活法，就是为别人而活。而如果那人恰好也是为你活的，那日子过起来就和地瓜一样甜了。” 阿太在无数个夜晚，借着月光看熟睡的孩子们，看他们脸上斑驳的纹路，想象他们小时候的模样。那种温柔，是她为自己熬的一锅甜汤，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支撑她安葬好心底的悲伤，继续用力地活下去。
而在这样漫长而泥泞的雨里，“神明”，成了人们唯一能撑开的伞。
当命运不讲理的时候，人总得信点什么，才能有活下去的盼头。就像那个神婆，她代神明说的那句“活下来”，哪里是什么神谕？分明是苦难中的人们，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咬牙撑下去的理由，从心底里熬出来的一碗苦药。人们把对生的渴望、对亲人的爱，全都倾注在那些泥土塑成的神明身上，甚至，当你被逼到死角时，你还会像阿太那样，充满血性地跟神明发誓、置气。这不是迷信，而是人在无边的苦海里，给自己讨要的一丝关于明天的盼头。
书的最后蔡崇达讲了一个关于“姜”的比喻：灵魂原本是连着长的，生命中的人离去，就像一块姜被掰掉一块，伤口看不见，血却在流。阿太的灵魂底座，大概早已被命运掰得参差不齐。但她没有让血流干，而是把那些血写成了诗，唱成了歌。她信过神，求过神，最终，她成了自己命运的母亲，也成了庇佑后代的根须。她不再需要向神明祈祷，因为她自己，已经在这潮湿的人间里，熬成了孩子们的神明。
所以，这怎么会是一场悲剧呢？悲剧，永远无法概括一个用力活过的人。 阿太没有等来一场彻底的晴天，但她在命运这场潮湿的雨里，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坚韧的岸。
雨还在下，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潮湿的人间里蹚水过河。也许前方没有彼岸，但“只要我们还活着，命运就得继续，命运最终是赢不了我们的。”我们终会在泥泞里长出坚韧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