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里香的花,又开了一茬。那细碎的白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却不管不顾地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彩红心头积攒了一年的思念。这棚花,是丈夫艾糍离家去浙江遂昌前亲手栽下的,他说:“这花香气传得远,你在家闻到,就像我在身边。”孩子呈呈趴在窗台上,用稚嫩的声音念着那首老童谣:“萤火虫、萤火虫,飞到西来飞到东……”声音飘忽着,和彩红手机那帧攥得有些汗雾的动车票一样,上海南指向一个陌生的地名——遂昌。
日历撕到学生暑假的八月。日子被思念纺成了纱,细密,却易断。电话那头的艾糍,在遂昌文旅投公司打工,总说“忙完这阵就回家”。可“忙完”二字,像挂在远山的云,看得见,却总也追不上。村口的太阳能灯亮到月西斜,艾糍常坐的门墩积了层薄灰。呈呈昨夜梦里突然喊了声“爸爸”,那一声,让彩红热了冷又热的思念,在寂静的夜里,终竟找不到回音。
于是,她决定不再空等,她要看看自己的另一半工作生活的地方,怎么回事怎么能让他死心塌地。趁着大姨的孩子在培训机构,桂平市云朵话剧团组队去上海市参加比赛有伴,带着呈呈,带上那株九里香剪下的一小枝,踏上了从广西桂平开往柳州的和谐号动车,再在柳州市坐绿皮卧车前往上海,再在上海转淅江遂昌。车轮滚滚,载着母子俩穿过铁道两旁的葱茏,掠过沿途的山山水水。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丘陵田野变为陌生的秀峰。彩红的心,也像那被拉长的铁轨,既盼着尽头,又带着几分离乡情怯的惶然。是什么样的山水,留住了她的艾糍?又是什么样的“情”,能让一个四百年前名叫汤显祖的县令的梦,至今仍被这座小城如此郑重地珍藏、回响?这趟旅程,于她,是寻夫,是团圆;于这座城,或许正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情至”回声的验证。
和大姨他们在上海玩了两天,彩红就不跟队了。她从上海南坐动车前往遂昌。抵达遂昌时,已是下午了。这座位于浙江省南部的县城,是一座被青山团团围住的小城。是个林木多,景色佳、环境妙的小城。从踏入遂昌的那一刻,带着清新味道的空气,清爽宜人的环境,让人心情都轻快放松起来。从高空俯瞰,整个遂昌县城静悄悄地枕在山下,宁静而美好,那些小而美的房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客运中心是一处繁华所在。干净简洁的街道上,是来来往往天南地北的人。这座小城以其清秀整洁的面貌迎接着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
艾糍接到他们,看着自己流着眼泪的爱人和用有点陌生的眼神盯的自己的孩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惊喜和歉意。他所在的文旅投公司,正忙于协助筹备第二届“汤显祖杯”散文创作大赛,这个为提升遂昌知名度的工作够他们忙一段时间。安顿下来后,艾糍第一站就带他们去了城里的“遗爱祠”。
祠堂清幽,古木参天。艾糍不再是电话里那个只会说“忙”的丈夫,他指着祠内的陈列,像个虔诚的学徒,讲述着汤显祖当年在此任知县的故事。“你看,汤公不是只会写《牡丹亭》的才子,他在这里‘灭虎除害’,是心疼百姓安危;他‘纵囚观灯’,是相信人性本善。这都是一位父母官对子民的‘深情’。”艾糍说着,眼神里有光。彩红看着丈夫,忽然觉得,他在这座城市待了这一段时间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和价值所在,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某种沉静而深厚的东西,这与本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大环境息息相关吧。
艾糍又带他们到一处重建的“牡丹亭”畔。晚风拂过水面,带来了一丝丝的凉意,也让因疲惫的旅途而懒惰带来了一阵快意。他轻声念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彩红好奇地问:“他爹,这是什么歌?”艾糍转过身来,摸着她的秀发说:“这是一个关于‘情’的梦,是一种只要你肯努力就可以成真的梦。汤公在这里,把对山水、对百姓的情,都写进了戏文里。就像……就像我在这里工作,也是因为对这片山水有了感情。”说着,就带着呈呈向前慢行。
彩红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又望望亭台楼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历史并非冰冷的文字。汤显祖的“情至”,那份超越生死的执着,那份为官一任的担当,仿佛并未随四百年的时光流走,而是化作了这座小城的文化血脉,悄然流淌,也浸润着像艾糍这样外来务工者的心田。这份“情”,是源头,深沉而滚烫。诚然,我的艾糍心中也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目标和一个有担当的年轻人报具有的梦。
周末,艾糍带着母子俩去了南尖岩。清晨,云海翻腾,如涛似浪,将连绵的峰峦化作漂浮的岛屿。晨曦初露,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梯田、竹林、古村在光影中变幻,壮丽得令人窒息。呈呈兴奋地大喊,彩红则久久无言。这山水的“悠远”,让她从日常的琐碎中抽离出来,感受到一种宏大的宁静。他们俩是旅游专业的同学,师兄妹。是想等孩子大些,放给外婆带后,再一同出来拼搏。让爱人先在外面创一下再说。这样看来,他已经爱上了这片带着热气的黑土地。
他们遇到一位正在梯田里采摘秋茶的茶妹。姑娘的动作从容而虔诚,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与土地对话。艾糍说,这就是遂昌有名的“龙谷丽人”茶。山风拂过,带来茶叶和草木的清香,彩红忽然想起汤显祖诗句里的“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这绿水青山,不就是“情至”精神最好的载体吗?它不言不语,却以恒久的生命力,涵养着万物,也安顿着人心。艾糍指着远处的民宿和森林绿道说,遂昌人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这片生态,这份对自然的敬畏与热爱,何尝不是一种“情至”?
下山来到古村落时,他们看到一位老匠人在用古法造纸。纸张温润,带着植物的纤维感。老人的专注,让呈呈也安静下来。彩红明白,这种“悠远”,不是停滞,而是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沉淀。艾糍在这里的工作,一部分就是守护和推介这份“悠远”。她忽然理解了丈夫口中的“忙”,那是在为一种美好的、值得守护的东西而忙碌。
公益文化汇演开幕那天,全城沸腾。戏台上,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婉转上演,水袖翻飞。台下,既有闭眼打着拍子的白发老者,也有手持手机直播的年轻人。艾糍和同事们忙前忙后,额上沁着汗珠,眼神却无比明亮。彩红带着呈呈在人群中,听着那穿越四百年的唱腔,看着身边现代与传统交融的场景,觉得奇妙极了。这不仅是演出,更是一座小城的文化自信与集体情感的迸发。
艾糍还带他们去看了当地的“昆曲十番”古乐社。社里有年逾古稀的老艺人,也有跟着学唱的年轻人。一位年轻传承人说:“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有‘情’在里面,不能让它断了。”这份坚守,让彩红动容。
更让彩红感到新奇的是遂昌的产业活力。艾糍带他们参观了一个制作“遂昌长粽”的工坊。长长的粽子,包裹着地道的乡土食材,更蕴含着团圆、分享的深情。工坊的主人通过电商平台,将这份“乡情”卖到了全国各地。彩红尝了一口,糯香扑鼻,那味道,像极了老家过节时的氛围。
他们还去了一家由百年老宅改造的精品民宿。女主人是位返乡创业的大学生,她将现代设计融入传统建筑,吸引了来自大城市的“数字游民”在此长住。一位正在笔记本电脑前工作的年轻人对彩红说:“在这里,心能静下来,灵感也多了。”彩红看着这一切,深深感受到,汤显祖的“文化”之情与遂昌的生态“悠远”,正被巧妙地转化为推动发展的新动能。她的艾糍,正是这新时代“回响”中的一个音符。
文化汇演落幕了,艾糍的项目也告一段落。夜幕再次降临,九里香的花枝被彩红插在暂住小屋的花瓶里,香气依旧。呈呈已经睡着,嘴里还嘟囔着新学的一句《牡丹亭》唱词。艾糍收拾着行李,他们即将一起返回桂平过中元节。因为,他们的老人是这两年这个时间相继去世的,按当地习俗要回去做些法事,要“化衣”烧纸,祭祀。
彩红站在窗前,望着遂昌街道的灯火。这座城,于她不再陌生。它因一位古代的逐梦者而底蕴深厚,因一片绿水青山而气质“悠远”,更因一群像艾糍这样的当代建设者而充满活力。汤显祖的“情至”之梦,历经四百年,没有消散,反而化作了山水的魂魄、文化的基因和产业的灵感,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地回响、创造。
她终于明白,艾糍在这里收获的,不只是一份薪水,更是一份对“情”与“梦”的深刻理解。而他们的团圆,也因此被赋予了更深的意义——它不仅是小家庭的温暖归途,也是对一个地方如何用文化赋能当下、照亮未来的生动见证。
她也想不明白,桂平的历史文化底蕴浓厚,旅游资源丰富,就是难搞,搞不动。桂平,是一座具有2200多年历史的古城,是广西历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秦始皇平定岭南后,于公元前214年在这里设桂林郡。自南梁至清末年间,桂平城区一直是浔州郡治、州治、路治、府治所在地。1851年1月,席卷半个中国的太平天国运动就在这里的金田村爆发。
桂平,具有光荣革命传统,在中共广西党史中曾涌现出“四个第一”,是广西第一个共产党员黄日葵、中共六大广西唯一代表胡福田的故里。
桂平,清朝末期“大成国”都城的所在地,佛家首例比丘尼“舍利子”的诞生地,是全国最早的对外开放县之一。
桂平的文旅资源有很多。桂平西山,金田太平天国策源地,龙潭公园,大藤峡,白石山,罗丛岩等等。
为什么桂平的旅游业就搞不起来,旺不起来?最主要的应该是人才问题吧,象艾糍这样的旅游专业人才,在本地没有市场,靠旅游事业生活会饿死。而高端人才又没有办法引进来,没有新鲜血液,没有人才,没有大手笔的谋划和经济投入,又如何有发展!遂昌的发展,值得桂平年轻人思考和借鉴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
“走吧,”艾糍拎起行李,轻声说,“我们回家。”彩红点点头,将那一小枝已经有些干枯却余香未散的九里香,小心地夹进了笔记本里。她知道,遂昌的山水人情,艾糍眼中的光,还有那跨越四百年的“情至”回响,都已和她对家的思念一起,被永远地珍藏心底。这“一梦”四百年,在今晚,圆了她的小家之梦,也照见了遂昌这座山水文化名城更加广阔的未来。
随着遂昌的暂暂远去,一首悠扬的歌声暂近暂远。。。。。。
童谣:萤火虫、萤火虫,飞到西来飞到东。。。。。。
九里香的花又开了一茬
你离家前栽的悄悄发新芽
日历撕到年关日子纺成纱
电话那头总说忙完就回家
村口太阳灯亮到月西斜
你常坐的门墩积了层灰啊
孩子昨夜梦里突然喊爸爸
我热了又热的思念没人答话
思念像花蔓爬满旧篱笆
缠着你在外奔波的年华
和谐动车载走春秋冬夏
我守着站前等风捎来那句话
孩子写字时越来越像你笔画
指着照片问爸爸去哪啊
下雨的傍晚总望见你撑伞
在异乡街头独自走过霓虹繁华
思念如夜雨敲打着牵挂
每滴都是视频里咽下的话
工地路灯是否也亮到深夜啊
你窗前可有我留的那朵香花
若风能带去三行半句话
就说孩儿会写你的名字啦
若梦里相见你满身风沙
我定把思念缝进冬衣棉褂
思念像流星照在天之涯
亮着你走过南北西东的泥巴
寻常烟火里我撑起这个家
你永远是心底最暖的东霞
Wu~~~~~~
思念陪着我数花藤新芽
陪孩儿学唱你爱的童谣啊
年华会老去爱却不断荫发
团圆是人间最美的归途啊
——最可口的九里香花
卫远标/2025.1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