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时常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人像是被扣在一个大锅下面,闷得喘不上气来,吸口气都能出身汗。她打了一锅玉米面搅团、过凉水、吃下两大碗,收拾完厨房已经是五点多钟。八点多时,她旁边躺着已包裹好的女儿,八斤。
随后她又想起第二年的冬天,腊月,西北风拍打着糊窗户的蛇皮袋,秋衣毛衣棉衣层层包裹,人已经圆成球,她扒开窗沿下没来得及化的积雪,抱起一捆柴火塞进炕洞。那天在自家的炕上,她大汗淋漓,结束了躲藏的日子,儿子出生八斤二两。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日子充满了屎尿和鸡毛蒜皮,也夹杂着欢笑与幸福,就像现在晒在身上的冬日阳光般,暖暖的让她迷瞪,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老的。
好像是从周遭突然安静的那天。事情是这样的,别人或笑或气:“我说的啥,你说的啥?” 她就问:“你说的啥?”,如此几次,她扯了扯右耳,她听见的——或者说她觉着听见的,可能不是别人说的。再后来她干脆都不觉着了,因为她啥也没听见——选择也是有的,如打手势、扯嗓子、或者别跟我说话。
之后,她两鬓的头发白的越来越多,隔一阵就得花五块钱去集上的店里染黑。这倒不是说她爱美——当然,爱美是人的天性,她也不觉得有错。而是说她脸上的皱纹已经让她显得比同龄人老几岁,要是头发白了,任谁都不信她的真实年龄,找活也就更难了。
再之后,她的腿开始打弯了,正式走上迈向罗圈腿的大路。她走得太着急——着急在村口饭店烙饼擀面洗盘子、着急赶往蔬菜大棚栽菜、除草、搬菜筐子、也着急割草、喂羊、挤奶……终于有一天,她膝盖疼得站不起来了。
再再之后,她的妈妈和大姐走了,村里要好的几个嫂子也走了;兄弟姐妹间走动少了——走不动了,或记不住了;她要以“我姐,我姐,我是妹子”应对“老田,你妹子来了”不久前还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孙女,都上小学了,周末跟在身后喊“奶奶,奶奶,我来点午饭,奶奶做的饭最好吃了”,她血压高了,忘性大了;......
晃过迷瞪过之后,在冬日南墙跟边似是挠痒痒的暖阳下,老田说她知足得很。她说儿女都大了成家了,也都走在正道上。她说两层小楼住着,前院有菜后院有果。她说吃的药都是最好的,助听器配上后随时能听谝闲传的热闹,四季有新衣,不操心家事......
她说生活与人两不相欠,活着便是幸运、是幸福。她说她得好好地、长久地看这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