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承师言土地示现 证修行老父延归

三星香火应三人,

土地示警促归程。

往返几番皆延寿,

雨洗凡尘得往生。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独自生活。他酷爱烟酒,自己又不会做饭,经常空腹喝酒,醉倒在巷子里。慧通便常寄一些桃酥、芝麻糊、豆奶粉、橄榄菜之类的食品回去,只要烧好开水就能泡着充饥。两位姐姐也常做好菜送回去,放到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如此过了两年,父亲醉倒的事仍然时有发生,甚至大小便失禁。慧通深感不妥,于是利用寒假探亲的机会,和两兄两姐商量父亲养老的事。

按里下河风俗,老人通常在儿子家养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通常不管老人养老的事。二哥常年在外打工,二嫂也要给女儿看孩子,常年不在家,实在没法照顾。大哥家一直在村里,却不要老人。老人又不愿离开家乡去慧通家。最后商定,请二姐和二姐夫帮忙照顾。父亲便搬到了二十多里外的二姐家。

慧通常寄食品回去,给老人房间装了空调,寒暑假也回去看看,每年初都会支付生活费给二姐。二姐和二姐夫照顾得非常周到。大姐偶尔也去看看,二哥从外地回家也会过去。三年间,只有大哥一家三口没给过一分钱,也不去看一眼,连一个电话也没有。

2025年寒假,慧通刚放假,正准备好好休息,忽然接到二姐电话,说父亲痰堵,差点背过气去,二姐二姐夫和大姐累够呛,排出来很多痰,可能有生命危险。

慧通立即给师父打电话,问父亲的寿限。师父沉吟了一下,说:“什么寿限不寿限的,老人家一直在走功德寿。目前看还有三天。”

慧通大惊,立即让晨阳请假,一家三口订了飞机票赶回家乡,风尘仆仆赶到二姐家。父亲每天还能起床走动,到邻居家门口坐坐。慧通陪了几天,看老人每天仍喝酒抽烟,生活基本能自理,爱吃炖得烂乎乎的菜和流食,心中满是纳闷。他忽然想起母亲离世前奶奶给的预兆,明白了父亲走功德寿的含义。

年关逼近,在二姐家过年不方便,一家三口乘高铁返回春城过年。

过年前,二哥回家乡,把父亲接回本村原先独居的小屋。春节前两天,又接到二姐电话,父亲已经吃不下饭了,检查结果是肺癌转食道癌晚期,八十九岁高龄,已无法手术。慧通又和师父通了电话,师父说:“口粮已经吃完了,已经过了。吃不了就别强行吃了,那样会遭罪。建议让老人辟谷净化,安乐往生。”

慧通一直关注着父亲的情况。初四早上接到电话说情况不妙,随时可能离世。慧通立刻抢票,抢到最后一张飞机票,深夜赶到父亲独居的小屋。老人家一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回来了,非常开心,精神好了不少。

初五早上,慧通去土地庙上香,落下三个燃着的香头,在右手虎口烫了三个点,基本与虎口平行。慧通把香直接放倒在大鼎中,没来得及插好。他心想:香没有立住,是暗示父亲站不住脚了。细想父亲的养育之恩,心中伤感,但转念一想,这些年老人过得安稳,能活到这么大岁数也算有福。再细细想来,觉得父亲大限已到,何必暗示?似乎还有别的事,于是给师父打去电话。

师父说:“当坊土地说了:‘三个火星代表三个人,是你大哥大嫂和侄儿,这三个人张着虎口等你呢,要算计你。实在不行就多花点钱,别惹火上身。老人家暂时没事,土地爷让你尽快返程。’如果返程过程中老人离世,你再返回,把心踏实下来。”

眼见父亲基本不能进食,只是觉得内火旺,爱喝凉水,要吃冰镇西瓜,偶尔还喝点酒,抽点烟,出去晒晒太阳。慧通问父亲有什么感觉,父亲说没啥感觉,就是困,总想睡觉。慧通心里也较为平静。二哥私下劝他多留几天,说大哥那边一直不怎么安稳,怕他一走就闹起来。大姐二姐虽然没说,但眉眼间也透着同样的担心。慧通没接话,但心里知道早晚要回去上班,拖也不是办法。他觉得已经回来了,何必“尽快返程”?那就等几天吧,已经是父亲人生最后一程了,多侍候几天尽尽孝。于是买了2月27日凌晨的高铁票。

临走前,慧通心中悲痛,觉得再也见不到父亲了,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刚上高铁,到达下一站停靠时,接到二姐电话,父亲已经断气了。慧通只得在下一站下车,由乘务人员联系车站,买了返程车票。同时联系了师父,师父说当时正在绿城举办大型法会,老人家已趁着法会坐上了莲花,但就在床边没有走。

慧通又联系单位领导,说明父亲离世需要办后事,请假几天。正在庙湾车站候车,又接到二姐电话,用平板车把父亲拉到大哥家后,老人又回过气来了。慧通又联系师父,师父说家乡的土地爷还是让他回春城工作。跟老人家的元神沟通过,愿意走,但也不愿意走,还想再等几天。应该是看到慧通返程,他又回过气来了。

慧通进退两难,想想已经请假了,还是返回去看一眼再说。到了大哥家,见父亲气息尚可,又买了回春城的票,计算着不耽误上课就好,其他的顾不上了。慧通又联系师父:既然父亲身体健康时已经好好尽孝了,现在已经好不了了,就让他老人家尽快往生吧,有什么条件尽量满足,否则太拖累大家,也影响工作。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个人家的事不能太影响社会效益。

果然,晚上八点四十多,父亲咽了气。慧通当机立断,28日办理死亡证明,3月1日火化,符合家乡停尸一天的风俗。本不想请风水师和一帮假和尚,但碍于当地风俗,只得入乡随俗,走个过场。基本决定都以慧通为主,并征求两位哥哥意见。同时按乡俗计算了天数,买好火车票。

去殡仪馆的路很远。去火化的路上开始下雨,火化过程中雨越下越大,返回的路上雨已经很大了。慧通马上和师父沟通,这么大雨没法下葬。师父回话说:“抽烟喝酒太多,小雨很难清洗掉身上的烟酒气。”慧通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还要等几天才走。沟通之后,果然,下葬时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像大雾一样。下葬完毕,返回之后雨继续下,还很大。整个下葬过程比较顺利。

招待来宾的过程相对顺利。客散之后,大哥大嫂和侄子突然发难,要求慧通交账:把老人这五年来的余钱,以及这五年的农保算一算,交出明细。慧通觉得好笑:这些年强占强抢也就算了,慧通和二姐原先在家乡分得的土地也都分给了大哥和二哥,对老人养老不闻不问,这还不知足,居然还想从这里榨出点钱来。一开口就是两万五,慧通不予理会。

大嫂早就放风出去,说老父亲临终的事不会消停。大姐二姐心里清楚,招待完客人没等客散透,就先躲到别处去了。慧通没来得及走,果然被拦住了。大哥一家心里清楚,兄弟姐妹中只有慧通出钱最多、最舍得花钱,不找他找谁。

经三叔三婶、大伯家堂哥多方劝解,毫无作用。大姐二姐眼见不妙,赶紧去了别处,不愿跟他们胡搅蛮缠。慧通要乘当天傍晚的火车,时间还有几个小时,眼见无法脱身,只得报警。警察来了,了解情况后多方劝解,也是毫无作用,只得以妨碍公务为由,抓走慧通的侄子,护送慧通离开。

慧通行到大桥边,大姐和二姐都在此等候。二姐趁慧通没注意,往书包里塞进一万五千元。事后发微信告诉慧通,是觉得慧通这些年承担了老人养老的绝大部分责任,花钱太多了,给退回一部分。慧通心中百感交集:二姐和二姐夫如此善良知足,付出那么多辛苦照顾老人,对应大哥家则处处相反。

返回春城后,慧通静下心来,把父亲往生前后的种种事端一件一件往回捋。奶奶坟前的预兆、师父说的功德寿、母亲没保住而父亲延了寿——他忽然发现,每一次父亲撑过去,都和他自己回到家乡的时间重合。他回去,父亲就缓过来;他离开,父亲就往下走。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想起土地爷让他尽快返程的示意,想起父亲最后那几天一直在等。那些话、那些事、那些时间点,落在心里,像一颗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明白了:那些事没有一件是多余的。

第二十一回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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