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

      十年前,我初为人母,大女儿来到了我的生命中。一团红彤彤,皱巴巴,丑不垃圾的肉肉,从此她的吃喝拉撒全然仰仗我的关照,而我,觉得自己不过也只是一个大孩子。在老一辈的帮衬、引领下,我亦步亦趋、诚惶诚恐,带着批判的眼光一边观察,一边积极思索、体悟着一名现代母亲的正确打开方式;两年8个月后,我再度为母,二女儿如期而至;两年两个月后,梅开三度,小儿子不请自来。至此,我终于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生育大战,并同时正式拉开了任重道远的养育大战的序幕。


       是的,我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时常沐浴着邻居,路人诧异且羡慕眼光的年轻母亲。大家好奇于是怎样的勇气让我接二连三、一鼓作气生下三个孩子,更讶异于三个孩子的母亲为何没有把自己的日子活得蓬头垢面,鸡飞狗跳,反倒是生龙活虎,意气风发?自我牺牲的牺牲感在亲密关系中是非常危险的。我从不强调自己对孩子的给予,从不抱怨孩子占据了我的时间,精力,盗窃了我的人生。如果说生育三个孩子是我在尚不知“母亲”二字的份量和意义的年纪下对传宗接代、繁衍生息诸如此类的人类社会传统习俗的被动屈服和懵懂接受的话,那么,不断鞭策自己找到适宜的方式用心养育他们,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一场主动请缨。母亲与孩子之间应是互相成就的关系。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我以为,成为母亲,不是苦行僧灭绝人欲的修行之旅,而是女人一生当中最伟大最神圣的超人之旅。在养育孩子的马拉松长跑中,女人会以超乎你想象的几何倍数速度飞速成长。

      我对人类繁衍这件事的必要性,有着自己一厢情愿的解读。我们总说“时光如流水”,是啊,自一颗幼小的生命在母胎孕育的那一刻开始,它在这人世间的时间流水配给就进入了倒计时,这时光流水的龙头一旦打开,就无法关上,它自顾自,滴滴答答,哗哗啦啦地以我们无法追赶的节奏,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于是,我们每个人的童年都过得稍显仓促,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都略带慌张,我们来不及细细品咂童年沿途的风光就已匆匆长大。成人的身体包裹着我们尚未充分生长的心灵,我们对自己的童年总抱有那么一丝小小的遗憾,我们暗自奢望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可否让我们以更为成熟的心智再温习一遍那稚嫩而美好的时光,也许我们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伤害,能解开一些曾经深深困扰我们的难题,我们每一步能走得更加顺畅而坚定,我们的心灵能成长得比现在更完整,我们的精神王国能打造得比现在更健全。所以上帝赐予了我们─孩子,上帝准允我们在孩子的身上再次成长,同时,还让我们用过来人的经验与智慧引导幼小的孩子更好地成长。上帝真是一位仁慈的智者呀!上帝给了我三个孩子,那就是给了我三次再度成长的机会;上帝给了我三个孩子,那就是希望我能在上帝的指引下助力三个生命的成长,我是何等的幸运与荣耀啊!

      然而,当我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深不见底却其乐无穷的母教事业中时,我陷入了迷茫。各种传统的,现代的育儿观念的冲撞,信息媒体上充斥的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的育儿专家学者学说,让我进退失守。我尝试着涉猎并修炼来自各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吸收各家之精华,并妄想整合出一套最适宜教育我的三个孩子的独家学派。但理论终究是理论,高屋建瓴,纸上谈兵的苍白理论在风平浪静的和平时期,貌似句句有理,头头是道,但在鲜活的冒着血腥气的真实情境面前,在火枪大炮的巨大威力面前,却是像小姑娘的花拳绣腿,显得那么地力不从心,不合时宜。真实的“战场”腥风血雨,千变万化,无法预测,在与三个熊孩子斗智斗勇的艰难历程中,我时常一不小心成为情绪的奴隶,十八般武艺通通抛诸脑后,赤手空拳,毫无章法,简单粗暴、歇斯底里、大声嘶吼,就是我最后的铠甲。

     美国耶鲁大学人类学博士薇妮斯蒂·马丁以自己的真实经历写成的《我是个妈妈,我需要铂金包》一书中,她以人类学的角度分析过去的人类社会生养多实际上是一种提高效率,解放母亲的必然选择,这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启发。母亲被繁重的家务农务缠身,通过多生养孩子,大的照顾小的,大的陪伴小的,可以让母亲从过于细碎繁杂的养育中喘口气。每个人都有好为人师的天性,我的三个孩子,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从上往下传帮带,老大做老二,老二做老三生活,学习上的小老师、小伙伴,而我,就无所顾忌地做一个懒妈妈,大胆地放手,紧密地观察,在不知不觉中,老二老三的成长之快,远在我的期待之上,老大老二渐渐明白了责任的力量,还获得了巨大的自我价值感,而我也乐得轻松。同时,在多兄弟姐妹的家庭环境中,我的孩子们也能提前学会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任性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式,他们更早地懂得如何与和自己朝夕相处但又存在利益竞争关系的人共处一室。他们习得了退让,妥协,竞争,进取,他们三三两两之间每天都在练习着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交谊舞,有时我踩着你,有时你碰着我,有时扭作一团,有时撞翻一片,随着不断地磨合和相互了解,舞步日渐轻盈婀娜,和谐优雅。日后,这样的他们在校园与同学相处,抑或来到真正的社会,面对新的“舞伴”,与人共舞的能力也能更加游刃有余。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做他们的黏合剂,时刻提醒他们同属一个团队,引导他们明白相互学习陪伴的重要性。当他们斗争得水深火热,不可开交时,我会出面主持一下大局,等他们心平气和时,适当地输出一些人生道理。闲暇的时候,我会给他们组织一些室内的游戏,观影,寓教于乐的学习活动,别开生面的主题生日派对,偶尔带领他们到户外去见识祖国的大好河山,绝美风光,扩展他们的视野,陶冶他们的情操。

     我想,养育一个孩子,就如同种下一颗种子,家庭环境,校园环境,社会环境就是种子生长所需的阳光、雨露和营养物质。我们为人父母,不能,也不该,操控种子何时发芽,开花,结果,望子成龙的心情再急迫,也不可拔苗助长,因为那只会适得其反。在这一颗颗种子真正长成之前,我们无法断定它是哪一科,哪一种属的植物,它的生长节奏会是怎样,它的花期会在何时,它是否能结出果实?我们只是满心欢喜,诚心期盼,愿每一棵种子都能有幸成长为一株发展接近它全部潜能的植物。我们尽己所能给它提供深度适宜的土壤,符合其生长特性的水分阳光营养。然后我们静待—花开娇艳,翠叶苍绿,果实丰收,到那时,这颗发挥它最大潜能的植物,不只属于我们,它是大自然的一份子,它为地球的美丽和生态环境贡献属于它的一份力量。所以,我既不想做那个急于求成,违背事物自然发展规律,拔苗助长的农夫,也不想做那个妄想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守株待兔的农夫,我只想做一名辛勤的园丁,根据他们的习性浇浇水,施施肥,让他们心之向阳,在他们一不小心长歪时,适当地做些修修剪剪的琐碎工作。著名作曲家指挥家谭盾先生的妻子黄静洁在她的《父母的格局》一书中这样说:“我想对孩子少有捆绑,用自己的肩膀把他们托向天空,让他们看到更远的地方,有更宽广的胸怀,有更厚重的理想。”我希望自己能成为有这样大格局的父母,当然,我还要做他们童趣生活里那名乐此不疲的忠实记录者-----这就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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