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小就被家长教诲:写好字,是一个人的脸面。于是,每每被老爹按在桌前,软笔、硬笔一通儿练。
几十年下来,字写得虽然依旧拿不上台面,几十年前“被”刻苦的练字情景,却历历在目。如按照我女儿十岁时所认可的“写好字”之标准,我而今的“连笔字”,算是能够划拉几笔啦!
近期,姑娘回国休暑假。
北师大哲学院的成兵教授,受我和家女之请,把大作《哲学导论》(以王老师为主翻译)赠送并签字与我们。
这本书,北师大哲学院道家哲学教授强昱多次向我推荐。记得他曾说过几次这样的评语:“这本书原著写得好,成兵翻译得也好。作者和译者都是目前国内一流水平的。”强公还说过:“我每过一段时间,就得翻翻成兵教授的这本书,真是一本难得的西方哲学史好教材。”
前些天,强老师还“近水楼台先得月”,给自己的读高中的爱女索要了一本,并请王老师题了字。
我在王老师这本译作刚刚出版后,四年前,就得到了一本赠书,真是爱不释手。这回我得寸进尺,厚着脸皮,又专门为女儿客云再请了一本。因为王老师出差了,就由强公转交给我们。见到崭新的装饰素朴的约有一寸厚的《哲学导论》到手了,十分愉悦。
尤其是在扉页上,又见王老师一如既往,以十分谦逊口吻写道:“请客云学友指正”。一水儿的正楷硬笔字样,我们在场的人都一一看了。
强老师看后调侃说:“王教授为了给客云签字,认认真真地在家练了几周的九宫格,就是有点儿遗憾,还是不会写连笔字。”
哈哈,这是一个久远的、温馨的典故。

十多年前,刚刚在北师大哲学院读博士课程班,王成兵老师是第一批给我们授课的资深教授,我就跟王老师结了师生缘。
当时上西方哲学史课,王老师担纲。当讲到美国实用哲学家杜威时,我感到很新鲜、受用。恰恰王老师是杜威研究专家,于是我就私下跟老师请了一本他本人主编的系列研究专著之一《永远年轻的杜威》。
杜威教授于国人而言,比较陌生,尽管上个世纪前叶,他曾经参访过中国,但是说到他的那位著名的中国学生胡适之,却是几乎家喻户晓。
记得,当时王老师也是应我请求,给我在此书扉页上签了名字。
晚上刚刚回家,如获至宝的我,马上就在书桌上认真地翻阅此书,当时刚上小学的客云走过来,也要自己拿在手里看看。不料,等她还给我时,却用不太赞许的口气评价说:“这个老师,字写得不太好。”
我赶紧问:“怎么啦?”
她认真地摇摇头说:“他不会写连笔字。”
这时我再一次端详王成兵教授的签字,“请铁骑兄指正”,每个字的一笔一划,十分工整,确实是硬笔正楷,不是行书,也更不是草书。
我当时啼笑皆非,心想,可能是她爷爷在北京与我们同住一起时,日常当着她的面,习写行草,给孩子造成了某种印象,影响了她的判断标准吧!
后来,我当作笑话说给王教授和强老师听,强公闻之很开心。他与王教授是好朋友,一向彼此互“怼”,日常各有高下,只见他此刻又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得意地哈哈大笑,连声说,“这是个好段子,好段子。”
而王老师当时却不接招,反倒是以他素有的谦虚低调回应我说:“我从小没有好好练字,让客云笑话啦!以后有工夫,我要找本字帖,认真练练。”

光阴荏苒,十年过去了。
昨天中午,师大哲学院西方哲学专业的几位教授欢迎法国教授费楠先生,一起小聚,因为这位金发碧眼、讲得一口流利中文的欧洲人也是研究中国哲学(包括道家)的专家,所以也是强公多年的朋友。由年轻的留法博士、北师大哲学院的徐克飞老师和强公做接引,我也于五六年前有幸结识了費楠先生。又因为小女客云第二外语是法语,虽然她在美国学的专业是心理学,但她一边崇尚中国古代文化,还一边念念不忘法兰西文化,所以我带她来参加聚会,以参见强老师等国学大擘的同时,也想与費楠先生当面讨教法国的文学艺术。
唯一有点儿缺憾的是,王成兵教授缺席。
他理应是这个桌子上的主角之一。所以我们师生又依循着“谁不在,就夸谁”的绅士潜规则,把王老师好好飘扬了一阵子!
时间好像没有间隔十年之久似的,顺嘴就又说到了当年的故事,说到王老师的字。
其实,我私下一向以为,一个大教授 写出一笔工工整整的正楷,作为赠言写给自己的学生,甚至写给自己的学生的孩子,不论字写得如何,仅就这一点,也体现了一种伟大的谦虚美德。
世上那些医术并不精湛,写个处方却龙飞凤舞、似乎是天书的人;还有字迹十分蹩脚、却凭借地位到处招摇过市的人,比之王教授这种好像很平常、甚至有些琐碎的举止行为,不知道差了多少高度!
诚然,一个人的字迹写得如何,固然重要,但是一个人的内心修养,更加重要!
欢快的小聚很快就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我思忖着,平时里聚会,酒后的话题往往漫无边际,时间也拖得挺长,此番活动,不太像个饭局,倒像个文化沙龙。其中给我印象颇深的两点是,一是那么有学问的人却是那么谦虚,二是具有深厚文化传统积淀的法国教授,却又如此热爱中国文化!
学习一个人,就是学习一类文化。
我需要用心思考一下,这里面的道理!

师大铁陀写于2018年6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