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是有些年纪的。寻常的黄土,被汾河的水和了,又被千年的脚踩实了,便成了墙,成了城。它不像别处的城墙,要用那崭新的灰砖,齐整地砌出些威严来。这里的墙,就是土的,露着筋骨的,黄褐色的,带着些雨水冲刷的沟壑,也带着些风沙摩挲的粗糙。你瞧着它,便觉得那不是一堵死物,倒像是一个沉默的、蹲在那里的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里,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阳光呢,也不是夏天那般白晃晃的,烤得人皮肉发紧;它是淡金色的,温暾暾的,像陈年的蜜,从这土墙的顶上慢慢地淌下来,淌过那些垛口,淌过那些砖缝,于是这整座城,便浸在一片暖暖的、又带着几分寂寥的光晕里了。
我顺着那墙根走。脚下的石板,磨得光亮光亮的,可那光亮里,又有数不清的坑洼,是独轮车经年累月压出的印子,是鞋底子一遍遍摩挲出的温润。我想,几百年前的晋商们,大约也是踩着这些石板的,风尘仆仆地出去,又腰缠万贯地回来。他们那时的心境,自然不是我此刻所能有的。我不过是这秋日里的一个闲人,一个偶然的过客,来这古城里寻一点远方的意思罢了。
进了城,街道是窄的。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那些老式的门板,一块块地卸下来,靠在门边,露出里头深黝黝的店堂。卖漆器的,那乌亮的盒子上,描着金色的花鸟,沉甸甸的,泛着富贵气;卖平遥牛肉的,大块的肉在案子上码着,酱红的颜色,纹理细腻,空气里便仿佛也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香。可这些热闹,又与这秋日的静默融在一起,并不觉得喧嚷。人们的说话声,也是低低的,慢悠悠的,像这日头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带一点火气。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响着,从身边轻巧地滑过去,更显得那街巷的深了。
我的目光,却总爱往高处走。是那些院落的屋檐。黑色的瓦,一片一片,密密地铺着,像鱼鳞。瓦楞上,长着一丛丛的瓦松,肥厚的叶子,在斜阳里,透着些微的紫红。屋檐的角,是微微向上翘着的,像鸟儿的翅膀,正要飞,又舍不得飞的样子,只是那么舒展着,对着那片高而远的、蓝得透明的天。那天上没有一丝云,干干净净的,像是水洗过的青瓷。这黑瓦,这蓝天,再加上那棵从谁家院子里探出头来的、叶子已半黄的槐树,便是一幅极好的画了。
走着走着,不觉到了一座大宅院的门口。门楣上是繁复的砖雕,刻着些福禄寿喜的纹样,虽有些残破,那精细的功夫还在。我轻轻地走进去,里头是几进的院落,静悄悄的。正房的门虚掩着,窗棂上糊着纸,透出一种森凉的气息。院子中央,有口大缸,缸里养着残荷,叶子早已枯了,焦褐色的,弯折着,却依旧立在那里,姿态倔强。阳光斜斜地照在缸沿上,那光影,也仿佛带着几分古意。我站在这院子里,忽然觉得,时间好像真的慢下来了,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院子的主人,当年或许也是在这样的秋日里,坐在廊下,捧着一壶酽茶,看着这四角的天空吧。他看的,是云聚云散,是燕来燕去;而我呢,我看的,又是什么?
从院子里出来,天色已有些向晚了。街上的铺子,开始陆续地上着门板,那吱吱呀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这古城一天劳作后,发出的一声满足的叹息。光线变得愈发柔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我走到市楼底下,那楼高高的,像是这城的脊梁。我没有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它。楼上的檐角,挂着风铃,却没有响,静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候,我忽然看见一只猫。是一只黄白花的猫,懒懒地卧在路边的石阶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全身松弛得像一摊被太阳晒暖的泥。有人走过,它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它仿佛是这古城里最自在的居民,比我们这些过客,更懂得这秋日静好的真谛。我蹲下来,看着它。它那眯着的眼里,似乎也倒映着这土墙,这黑瓦,这金色的斜阳。
日头终于沉沉地落到城墙的那一边去了,天色由金黄,转为一种淡淡的玫瑰紫,又渐渐沉入一片青苍里。街灯亮了,是些昏黄的、不怎么亮的光,只在脚底下画出一个个小小的、朦胧的圆圈。出了城门,再回头望一眼,那巍峨的城楼,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剪影,沉默地,立在那愈来愈浓的夜色里了。风里,秋意忽然就深了,凉意透进衣裳,我才觉着,是该走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