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甲辰龙年夏,余粗阅《毛诗传笺》、朱晦翁《诗集传》、方玉润《诗经原始》及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周振甫《诗经译注》、高亨《诗经今注》众书,愈感三百篇之精妙,于诗学甚起拙兴。三百篇间,余最爱风。风之起者,周南也。遂集前人之言,或度而删略之,或附而美之,成此《周南》注。注间多有省略,不多言训诂音韵,不多考其始成,亦是余一人之好,遂名之为微注,聊以自娱耳。
关雎 君子见采荇女而悦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汉宋学人言歌后妃之德,以明风之始。今人多言采自民间者也,以叙男女私情。
首句触雎鸠关关之景以起君子爱慕之心,雎鸠动则君子情动,情物若一。其相与乐和而恭敬,亦若雎鸠之情挚而有别也,故兼有比之用。

葛覃 有女归宁父母。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汉宋学人言歌后妃之本,以化天下以妇道。今人多言采自民间者也,以叙周民日常。
首句以葛覃、黄鸟起兴,而后敷陈其事,明归宁本意。此文家用逆之至奇者也。

卷耳 君子行迈忧劳,其妇思之。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汉人言歌后妃之志,以慕远世。朱晦翁则言有妇心念其君子,今人多采其说。
此诗所叙多有争议。余以为歌者先言妇人“嗟我怀人”之情,以是统摄下者。下者,为妇人道途之思,而非“花 开两朵,各表一枝”,谓其后者实为君子之状。妇人之思愈丰而情愈切,愈至而情愈细,若绵绵春之玉露,婉 婉天池之落红,泣人心肺。

樛木 君子新婚而贺之。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毛诗言歌后妃逮下,能谐众妾。曹大家以齐义而说此诗,不及后妃逮下,只言君子安乐之象。今人多解为贺君子新婚。
以葛藟附樛木譬女子嫁君子,起兴发情而比物说事。其重章叠句,以示其歌本。

螽斯 贺君子多子孙。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前人言后妃子孙众多,然若君子为周王,无确乎依据,故只解祝多子孙也。
以蝗虫多子譬君子多子,情附物也。其叠咏重歌,一唱三叹,于易六字间示前后之序、深浅之别,无穷余味流于齿间。

桃夭 贺新娘。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毛诗言歌后妃之所致也。今人只言描抒淑女新婚之窈窕。
首句流连夭夭灼灼桃花,与心而徘徊,思窈窕淑女,兼顾比兴双义,开千古词赋咏美人之祖。其体物之工,古今称颂。后者重章叠咏,以“之子于归”明诗旨,以“室家”、“家室”、“家人”易诗境,示之所勉。

兔罝 歌猎者。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毛诗言歌后妃之化。今人多解为赞猎者之勇武,以示求贤之渴。
假干成代英勇才智之武者,假腹心代忠信之臣下,开借代之先河。

芣苢 众妇采车前子而歌咏之。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毛诗言歌后妃之美。鲁诗言叹宋人女之贞洁。今人多言采之于民间,记众妇劳活之景,示其欣喜。
反复重叠,婉转若辘轳,流利似弹丸,毫无累赘之感,颇有天然朴拙、不加雕琢之韵。

汉广 君子于江汉间见淑女,而不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毛诗言此之为文王之道被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韩诗言其悦人也,今人从之。
乔木、游女、江汉皆兴而作,又以不可休息于乔木及江汉难渡为比,抒失恋之情。二、三章则叙君子所思,愈思而情愈切,又以不得之故,遂重咏“汉之广矣”诸句。此重咏之句,融游女之窈窕、江汉之缥缈、君子痴念之情于一体,似有烟波满眼、樵唱在耳,深远渺茫。

汝坟 有妇砍柴于汝水岸,思其夫。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如调饥。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
毛诗言其道化行也。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今人不同其说,以为作于离乱之间,盖周室东迁后诗。
诗作三章,章转则意转,意转则情转,思愁挽意于寥寥几笔间几几剥出,恰似春蚕抽丝。

麟之趾 美公族之盛也。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毛诗言此为《关雎》之应也。《关雎》之化行,则天下无犯非礼,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韩诗言其美公族之盛,今人从之。
吟咏兴叹,美意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