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婧手里拿着的方便袋里,只有一个西红柿。她挑选的时候,旁边有一支枯瘦的大手正在纸箱里翻翻拣拣。徐婧的眼角余光扫到手的主人是一位穿着白色半袖的老爷子。西红柿的卖相确实不够好,熟大了、肯定放不住的居多。她想不如就先买一个,把今晚的晚饭解决再说。于是,她利落地拿起一个大小适中的。
等她装好递给卖菜小哥的时候,斜拉里老爷子的手也做了相同的动作。徐婧放下手。卖菜小哥用秤盘托住老爷子的袋子,称重,声音干脆地报账:“一块四,您老给一块吧!”老爷子从兜里拿出一枚硬币,卖菜小哥伸手接过来,随手扔进了钱盒子,“当”地一声响,是硬币相撞的声音。
接着卖菜小哥示意徐婧,她刚要把袋子递过去,老爷子突然大喊起来:“咋的,嫌钱少!老子想吃多少就买多少!”
徐婧没有防备,手里不重的袋子和卖菜小哥伸过来的秤盘同时掉在了其它蔬菜的上面。这时候,附近摊位的买者、卖者,眼睛都瞅过来。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脸,像喝过了酒一样红,“你瞧不起谁啊!啊!老子打仗的时候,还没你们呢!一块钱,就不是钱了?摆谱给谁看?你就是个卖菜的。”
一连串的话,中间都没停顿。他空着的右手,指着卖菜小哥;他的身体跟着用力晃,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大家都傻站着,面积不小的市场里,只听见老爷子呼呼地喘息声。
卖菜小哥最先回过神,带着明显的讨好语气,“大爷,您消消气,这大热天的。我真没瞧不起谁,你们大伙儿是我的衣食父母,我感激不尽。您真是误会了。”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不大的木头钱箱,“您看,里面硬币多,这扔进去就有动静。”小哥的脑子活络,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徐婧也缓过神来,在心里不停地庆幸着:亏得没和他抢着挑菜;亏得让他先结账。老爷子至少有七十岁,清瘦,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版型的半袖,领子和衣襟上面的扣,每一颗都扣得严丝合缝。微驼着后背,但是站着的腰是用力挺直的。
他的面部表情有点狰狞,眼神浑浊,但眼角全是凌厉,两只眼睛直喇喇地盯着卖菜小哥,“收起你的谄媚,看着让人恶心。刚才的不屑一顾哪去了?你要一直那样,老子还高看你一眼。”
徐婧想骂娘,这是用语言进行人身攻击啊!大爷,太过分了,倚老卖老!不知道您的行为,自己觉着有意义没有。想情绪发泄,也要看场合。
卖菜小哥的脸涨得发紫,拿着钱箱的手都在哆嗦,“各位邻里邻居,我在这里也有几年了。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从来没以貌取过人、从来没短斤少两过。我就是个卖菜的,可我知道和气生财。您买我的菜,饱您的肚子;我挣您的钱,活我的日子。今儿个,这老爷子,太侮辱人了。”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慢慢围过来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卖菜小哥。嚯,老爷子的脾气真不小,转过身,用手指挨个点着大家,声音更大了,“为虎作伥!你们,你们……”。徐婧丝毫不怀疑,如果他手里有刀,大家都得……然后,老爷子拎着西红柿袋子的手放在了胸口,一脸痛苦。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打110吧。”众人附和。卖菜小哥带着哭腔,一脸恳求:“拜托大家留一下步,给我作个证。”他从摊位里绕出来,就屈膝要往地下跪。徐婧旁边的一个大妈伸手拖住了他,“小伙子,来龙去脉,我看得清楚,我留下。你可不用这样。公道自在人心。”其他有想避开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有人打了电话,大家都默默地站着等待,老爷子也安静下来。从徐婧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神情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眼神里是茫然,好像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情形,让徐婧觉得刚才的一切像做梦。
两个穿制服的男警察终于来了,对眼前的情形,一脸疑惑。大妈轻轻地推了一下卖菜小哥,小哥和警察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大家跟着点头。其中一名警察走到老爷子的跟前,“大爷,您还好吧?”“我没事,这是怎么了?”老爷子的声音轻轻的。
众人都面面相觑,刚才可是亲眼目睹了老爷子的“威武“啊!
另一名警察很有经验,“估计是这不清醒,”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大家纷纷摇头,都是什么事呐?!
和老爷子说话的警察,耐心地问:“大爷,您家住哪?”老爷子摇摇头。
“您口袋里都有什么?”老爷子的头摇到半路,用手在裤子的兜里翻着。一个口袋是空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东西,警察伸出双手,老爷子把它们放上去,掌心里的东西:几个一元硬币、一把钥匙,钥匙圈上系着一个布条。警察把硬币还给老爷子,再把布条摊开,上面写着:何,139XXXXXXXX。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徐婧觉得自己的手心里湿乎乎的。警察拨通了电话,一道礼貌的女声传来,然后警察简单地说明了情况。那道声音带着焦急和恳切“我马上就过去。”
有一位摊主拿过来一把椅子,交给警察,警察扶着老爷子坐了下来。这时候的老爷子,乖巧地像个孩子。他静静地坐着,头半低着,一只手握着袋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警察的一片衣角。徐婧的心里莫名发酸,旁边热心的大妈偷偷地抹了一下眼角。
和刚才一样的安静,但是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间或有叹气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个人的。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家居服的阿姨,头发花白,没等看清楚长相,她就跑到了跟前,蹲下来,扶着老爷子的膝盖,压制住呼吸的急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爸,我接你来了。”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老爷子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人,笑了,“大丫头,是你啊。你妈在家着急了吧。你看,我买着柿子了。红的,她肯定乐意吃。”说着,把手里的袋子举得高高的,语气里满是炫耀。他松开抓住警察衣服的手,站了起来,拉住阿姨的手,带着阿姨跟着站起来。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快走,咱们回家。这个柿子要放怀里,不然到家就冻住了。”
阿姨连连点头,“好,好,咱们快点回。”说完,歉意地看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父女俩个手拉着手,匆匆地走了。
这时候,另外两个一起赶来的人,也向大家躬身。等中年男子解释完,不止徐婧,很多人都落泪了。
老爷子因为家庭成分,在一九六几年开始的十年动荡期间,遭受了人生的重大变故。先是老爷子的父母亲得病相继过世,然后家境一落千丈。少年时期优渥的条件养成的性格,让他一味地逃避现实。
二十岁的他,没有责任感和进取心。整天带着红袖章,在外面不着家。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大女儿、一个儿子、小女儿共三个孩子。全靠他的妻子,辛苦劳作,支撑着家里的生计。
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变得明朗,家里的生活也慢慢地好转。孩子们只要认真读书,就有大好的发展机会。看着虽然同龄,但是因为长期操劳像他长辈的妻子,他终于醒悟。
夫妻两个齐心协力把三个孩子都供成了大学生。孩子们非常优秀,先后端起了铁饭碗。做父母的可以稍事歇息,他对妻子格外好,拼命想弥补以前的亏欠。这个家一派祥和、欣欣向荣的景象。
可是,妻子还是劳累成疾。他很害怕,把孩子们都叫回家,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的妻子心情顺畅。冬至月的天气,滴水成冰。全家围着儿子带回来新买的彩色电视机,一边看,一边盘算着怎么过团圆年。这时候,妻子突然说了一句:“春天,咱们在院子里栽点柿子吧。黄色的、红色的都要。”谁知道,他放在心上了。
次日,他和大女儿打了招呼,说去县城里转一转。北方的季节性很强,冬天里新鲜的蔬菜非常稀缺。他不停地和别人打听,忘了时间。
家里的妻子看着都半下午了,不见他回家,着急起来,不停地埋怨大女儿。后来,她穿上棉衣,非要亲自去镇子口看看。儿女们拗不过,陪着出去等了又等。天气实在太冷了,儿女们商量一下,大女儿和儿子骑着自行车去县城里找。
姐弟两个找到父亲的时候,父亲怀里鼓鼓囊囊的,看见他俩就显摆买到了柿子。回到家,天都黑了。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个红色的柿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妻子摸着他冰凉的手脚,又得知他还只是吃了早饭,嗔怒,当晚就发起高烧。连夜被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了。持续不退的高烧引发了并发症,旧疾来势汹汹。弥留之际,妻子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告诉他自己不后悔嫁给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女婿、儿子儿媳,妻子面带微笑地离开。那年,妻子才50岁。
之后,他大病了一场。儿子不放心,探亲假结束的时候,儿子硬是带着他一起去了儿子家。后来,他在儿子、女儿家里轮换着呆。但是,每年的四月份,他都会回老家,在家里的院子栽种柿子。非要等柿子成熟了,摆在妻子的墓前,和妻子唠叨唠叨。孙辈相继出生,他带着的时候最多。他常和小孩子们讲过去的事。
后来年纪越来越大了,子女们不放心他自己回去,所以回老家的次数也少了。子女们发现老人的记忆断片了,只记得和母亲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的那十几年。国内外的专家看了无数个,结论都是阿兹海默症。
去年大女儿退休了,带着老爷子回老家住了大半年。老爷子的状态特别好,天天乐乐呵呵,主动给孙辈们打电话。每个孩子的小时候,老爷子都说得清清楚楚。子女们咨询过医生,医生说熟悉的环境,或许给了老人归属感吧。
子女们决定陪着老父亲常住老家。儿子和小女儿,也都要退休了。有质量地陪伴比什么药物都有效。这次回来,是参加大女儿孩子的婚礼。还不到一周,老爷子就闹出了今天的事情。
热心的大妈,哽咽着说:谁都有老的一天,莫奈何啊!
徐婧的眼睛模糊了,耳边响起来那首歌: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 走不动了 炉火旁打盹 回忆青春
……
当你老了 眼眉低垂 灯火昏黄不定
风吹过来 你的消息
这就是我心里的歌
当我老了
我真希望
这首歌是唱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