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盯着手机银行APP上的数字时,地铁正穿过城市最繁华的CBD。
窗外的写字楼群如沉默的巨塔,玻璃幕墙反射着晚高峰最后一抹残阳,转瞬又被隧道的黑暗吞噬。
屏幕里那串带着小数点后两位的余额,死死钉在他眼底。
距离下一笔房贷还款日还有三天,缺口刚好是他这个月绩效奖金的数额。
他下意识地摸着手机壳边缘的裂痕,那是上周加班赶地铁时不小心摔的,至今没舍得换。
地铁玻璃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细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些,鬓角藏着的白发也是像偷生的野草。
他抬手拢了拢头发,想遮住那些扎眼的白色。
这是他在这家互联网公司的第五年,从最初怀揣梦想、主动加班到深夜的“潜力新人”,熬成了如今循规蹈矩、只求不出错的“可替代性强的老员工”。
办公桌上的绿植早就枯了,他早就没心思打理。
下午部门会议上,总监坐在真皮转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拿着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轻描淡写地说“缺乏创新,不够落地”,转头就把方案里最核心的创意点摘出来,署上了刚入职三个月的关系户名字。
那是老板的远房侄子,每天上班除了刷手机就是泡茶,却能拿着比张文还高的薪资。
张文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就像不能失去背上的房贷枷锁。
妻子上周刚失业,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石沉大海,家里的积蓄早就所剩无几。
孩子的幼儿园学费还没缴,老师已经催了两次。
老家母亲的降压药快断了,弟弟在微信里说“哥,妈最近总头晕,药不能停”。
每一笔开销都像鞭子,抽得他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要不要再多加两个小时班,看看能不能申请点加班费。
走出地铁站时,凌晨一点的冷风裹着雾霾扑面而来,瞬间钻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路边的小吃摊早已收摊,只剩下满地油污和散落的一次性筷子,在路灯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给妻子报平安,屏幕亮起的瞬间,先跳出来的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妈又问钱的事了,说想给你寄点家里的腊肉,我怕她担心,就说你这个月奖金翻倍,够花还有富余,你别露馅。”
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的表情。
张文蹲在路边,对着垃圾桶点燃了第三根烟。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痛,却压不住心里的酸涩。
上个月母亲住院,急性阑尾炎加并发症,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他东拼西凑向两个发小借了钱,至今没敢跟妻子说实话。
妻子失业后本就焦虑,他不想再给她添负担。
而所谓的“奖金翻倍”,不过是他为了让家人安心编织的谎言,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谎言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戳就破。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妻子的头像,那是他们结婚时拍的,妻子笑面如花,如今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他心里一阵刺痛,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
讽刺的是,张文曾是亲戚邻里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当年他以全县前三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全村人都来道贺。
毕业时顺利进了一线城市的大厂,拿到offer的那一刻,他给父母打了电话,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说要在大城市扎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后来结婚买房,虽然掏空了所有积蓄还背上了巨额房贷,但在亲戚眼里,他依旧是“混得最好”的那一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鲜的外壳下,是早已被掏空的内里。
为了攒首付,他三年没买过新衣服,身上穿的外套还是刚入职时买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妻子的钻戒只买了最廉价的银托款,上面镶嵌的还是人造钻石,结婚纪念日他连一顿像样的大餐都没敢带妻子去吃。
孩子想吃一次进口草莓,他都要拿着手机对比半天不同平台的价格,最终还是买了普通的国产草莓,骗孩子说“这个更甜”。
而那些当年成绩不如他、被父母拿来跟他对比的同学,有的靠父母铺路进了体制内,朝九晚五,福利优厚。
有的早早回家继承了家业,开了连锁超市,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每次回老家,看到他们从容体面的样子,张文都忍不住心生恍惚,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上周同学聚会,选在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抵得上张文三天的伙食费。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还是你混得好,在大城市扎根了,我们这些留在小地方的,也就图个安稳”。
张文端着酒杯强颜欢笑,杯中的白酒辛辣灼热,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底,他心里还在盘算着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学费、母亲的药费,一笔笔账单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聊起各自的近况,有人说自己刚换了新车,有人说准备生二胎,只有张文沉默地喝酒,偶尔应和两句。
散场时,那位靠父母关系进了国企、如今已经升职当部门经理的同学醉醺醺地搂着他的脖子,喷着酒气说:“张文啊,你就是太实在,太死脑筋,这年头,光努力有什么用?得会来事,得有人脉,不然再拼也是白费力气。”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的努力不是白费的,想说自己的方案明明很优秀,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同学坐上豪车离去的背影,张文站在路边,冷风刮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