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飞机缓缓降落在萧山机场时,外面蒙蒙暗沉的天,正下着雨。想着中国西南边境的那个城市——西双版纳,此时该还是艳阳高照吧。几个小时之前,我们还穿着单衣,在逛清晨的农贸市场。摊位上摆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嫩苗、野菜,以及新奇的热带水果,鸡蛋果、燕窝果、热情果……
只是相隔几千里,再次回到春寒尤甚的江南,那似乎像是一个遥远的梦了。冬天和夏天,这是隔着一个季节的心理距离。
印象中,这还是我们全家人(父母姐姐,我和孩子)第一次一起出行。没有伴侣在身旁,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身份。婚后忙于工作或是家务琐事,这样的旅行,很是难得了。
三月份的版纳,正值旱季,午后的气温已高达30多度。出得机场,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毫无准备的,和夏天撞了个满怀。也有性急的游客,早在洗手间里提前换好了短袖薄衫。但这种热,和江南那种连空气都烫人的高温天毕竟不同。到了傍晚,气温下降,连吹来的风也是舒爽宜人的了。游客们便纷纷出动,逛夜市,吃烧烤,拍写真……夜生活就此开始了。
虽说此时正是版纳的旅游淡季,但在游客集中的告庄附近,街上的行人仍不少。大大小小的车,杂夹着人流,将一条本不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版纳的清晨。早上七点多钟,天仍是黑的。只有我们这外来的游客,似乎还不适应这里的作息,早早地便醒了。直到八九点钟,太阳慢慢悠悠地透过凤凰木羽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一些店铺才开了门。
其实,不用非得逛店消费,没有拥挤的人群,随意走走看看,也是很惬意的。不同于许多城市林立的现代化建筑,总给人千篇一律的感觉。在这里,两旁高大的棕榈树,尖顶建筑,随处可见的大象雕塑、孔雀女神化作的路灯,以及身旁走过的穿着傣族吊带衫、头戴鸡蛋花的曼妙女子——似乎都在告诉你,这座城市所独有的异域风情和热带气息。
目之所及,在本地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物,似乎都可以成为观赏的风景。这大概就是作为游客的好处吧。
02
每来到一个地方,最吸引我的总是这里的风土人情。在版纳,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傣族的泼水节。但我们觉得太过商业化,所以去了更小众的原始村落:曼掌村。
这里各式各样的手工活动,磨豆浆、拓印、贝叶经书写体验,等等,是小朋友们的最爱。
房子是两层的木式建筑,屋檐很有些像中国古建的重檐歇山顶。因为雨季潮湿多雨,她们的日常起居都在上层;下面一层由许多根木柱支撑着,原是堆放农具所用,现在大多改造成了手工作坊或是餐厅。
大概是我们来得太早的缘故,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作坊主人却不曾见着一个,急得小方姑娘哇哇叫。好不容易撞见一个人影,却是躺在吊床里,懒懒地答一句“老板没来呢”,便顾自刷手机去了。真个佛系啊。
后来,终于如愿在一个奶奶家体验了傣族的手工造纸。舀一勺构树皮蒸煮、捣烂后的纸浆,倒在竹篾制成的扁平小框里,接着,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摆放各式花草。奶奶指着院中的一棵树,告诉我们那就是造纸用的构树。又弯下腰来,摘了一些花草,送与女儿做装饰。正给女儿拍照留念,忽听老姐的叫声——这家伙,原来跑到隔壁做手工咖啡豆去了。
村落里,大多数房屋的门前、庭院里都高低错落地摆满了花草。阳光下,它们鲜亮的色彩映衬着灰黑色古朴的民居,生机勃勃里又满是文艺浪漫的气息。我差点忘了云南原是鲜花的国度,种花、吃花,也将花作为发间的点睛装饰。这一点让本就爱花的我,不由地心生欢喜。
就在红得几乎要燃烧的三角梅前,我们围坐在炉子边闲聊天,小锅里的咖啡豆,被底下的炭火烤着,不时飘出一阵阵扑鼻香气来。只有老爹闲不住,自个儿溜达去了,逢着一个有缘人,便用他那半土半洋的普通话,和别人唠上几句。总觉得我们一家人的性子都偏内敛,没想到,老爹竟是个隐藏的社牛。
接近中午时分,一个妇人走进庭院,正疑惑间,见她与店主用土话交谈,想来应是家人。看我不知怎么给女儿穿傣族的裙子,便很自然地走过来帮忙。
是了,这个屋子不完全是为着经营生意,也是他们一家人日常生活的地方。我们也不像是单纯来做手工的,而是就在此处真实地体验着当地的风土人情。
当地的饮食口味以酸辣为主、烹饪方式也显得更原始、粗放。蔬菜不是煮成一锅杂菜汤,就是舂成一摊什么菜也看不出来的泥粑粑。许多你料想不到的组合搭配,像是芒果和蚝油,到了这边也成理所当然了。对于吃惯了精致菜品的都市人来说,大概一时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不过,入乡随俗,全当尝个新鲜。
在版纳的几天里,我们本着尝遍版纳美食的豪迈心态,几乎每一顿都没有重复过,云南菌菇、傣族烧烤、孔雀手抓饭、菠萝饭、舂鸡爪、泡鲁达……吃得倒也有滋有味。尤其是无论烧烤还是蘸料,加了当地特殊的香花香草,味道很是别致。不过,像是蝎子、竹节虫之类的,我还是没有勇气去尝试。
美食愉悦口腹,欣赏少数民族的歌舞,则是一场视听的盛宴。在曼听御花园,一家人坐在大厅里看他们的表演。五彩缤纷的民族服饰、婀娜多姿的各族舞蹈,真有种掉入花丛、不知该看哪朵的感觉。小方姑娘的视线几乎全程都没有离开过舞台。
忽而联想起,版纳这边不曾见过的花花草草,都给人一种妩媚、浓重、热情的印象。尤其是正当季的三角梅,红黄白紫,在绿意中跳跃而出,大片大片地铺成锦绣,果真是夺人眼球。这和江南小巷中撑着油纸伞、结着忧愁的丁香姑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一个热烈奔放,一个含蓄内敛。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但即便生性内向、身体如此不协调的我,被她们的歌舞感染着,似乎也有点蠢蠢欲动了。混在人群中,谁也不认识谁,大家一起围着广场中燃烧的篝火,和着节奏动动胳膊、踢踢腿,也欢脱得很。情不能抑,便舞之蹈之,这原是人类的本能。只是,在文明社会里被禁锢得久了,像是和身体失去了某种链接。也许,除了清醒的独立,有些时候,也需要融入集体、将自我模糊的快乐吧。
03
在许多朋友眼里,我似乎是很懂植物的,至少知晓它们的名字。但到了版纳,就仿佛置身于陌生而新奇的植物世界。这里属于热带季风气侯,植物享受着充沛的雨水和阳光,身形、叶片都比江南大了好几个尺寸。
站在笔直挺立的棕榈树下,忽然想到:那些童话故事里的巨人国、小人国,灵感或许就来源于此吧?因为,在那一刻,你真切感受到了作为人类个体的渺小。
曾经吃过的水果,像菠萝蜜、火龙果,也是在版纳当地才第一次见着结这种果实的树木。原来,菠萝蜜是从树干上结出来的。当地人还把这种树称为“挨千刀”的,在基诺山雨林徒步的途中,就看到一棵浑身“刀痕累累”的。同行的向导说,这是为了让它结果。去年没挂果,今年砍完就结果了。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只说是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经验。
向导是当地的少数民族,生于斯长于斯。相比对周围的草木一无所知的都市人,他熟悉大山里的一切。一路走来,他不时地给我们科普各种植物的知识,叫什么名儿,有什么药用价值,如数家珍。常常走到某个地方,他便忽而跳进周边的树丛里,摘出一段酸甜可口的嫩芽儿来,又或者用当地一种特有的竹子,随手就做出一节竹哨来。简直像变戏法一样,我笑道:咱们这是都重返童年了。
其实,如今我已经不那么执着地想知道一种植物的名字,又或者是有什么用了。这些不过都是人类所赋予它的功能。
即使不了解这一切,也并不妨碍我欣赏沿途捡到的一个花托或是一片叶子的美。正如小方姑娘从溪流里摸出一块块五彩石头,只为着将岩彩涂在脸上好玩,而并不在意向导所说的它可以祛蚊、防晒。
走在茂密雨林的溪涧中,仰头望那高大的树木,似乎怎么也望不到树梢。它们拼命地向天空生长啊生长,像是一个人垫着脚尖,想要尽力去触碰自己遥望的理想国度。
但,殊不知,有一种叫作绞杀榕的寄生者,却开始慢慢地缠绕包裹住它的身体,经年累月地吸食它的营养和水分,直到有一天,将这棵树木杀死、取而代之。对于个体来说,这种绞杀无疑是残酷的。但于整个森林来说,这又是在为那些幼小树苗的生长腾出空间。
自然像是拥有无数秘密的魔法师,一点点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它的神奇之处。午后,气温慢慢攀升。尽管在森林的热感并不明显,向导还是贴心地给我们定制了一顶蕨类叶子的帽子。在城市待得久了,真有种做野人的感觉。
但是,我知道,只要有人类的足迹,雨林就不可能完全是它本然的样子。在这里,同样设置了城市景点所谓的打卡点和游玩项目,像是高空秋千、撑竹筏、射箭等。路上也经常碰见许多身材姣好、打扮入时的美女们,一边手抓秋千绳、“啊啊”直叫,一边还不忘拗造型。
大概,对于感官迟钝的现代人来说,森林本身已无法激发他们的兴趣,而只能借助刺激的娱乐项目,来增加体验感了吧。
五天四夜的西双版纳之旅,说长也不长,转眼就到了尾声。返程的那天,在酒店收拾行李,一回头瞥见床头矿泉水瓶中的小鱼,这是向导在雨林里给小方姑娘抓的,已翻过了肚皮……曾经,它们是雨林里自由自在的生灵啊。莫名的,心里对它们满是歉意。
写在最后:
在西双版纳的旅途中,我们常常哼唱起一句歌词:“美丽的西双版纳,留不住我的爸爸……”。
这是在特殊历史时期留下的一首歌。当时,许多知识青年到西双版纳支边,和傣族姑娘相爱相恋成家,后来又迫不得已选择离去。于是,在当地留下了许多凄美的爱情故事,以及已成为版纳当地“摇钱树”的大片橡树林……
如今的版纳,却是早已成了许多异乡人定居的地方。这里气候温和、花儿四季常开,一个接送我们的司机师傅就说:“版纳,是你来了一次又想来的地方”。他便是为着爱情,留在了这座城市。
不过,当我再次回到杭州,沿着河边的小路缓缓地走,看向柳树在风中婀娜的姿态。还是不由地感叹:还是江南好啊,四季分明,你能从身边的草木具象地感知时间的流动。纵然有冷峻的冬天,如此,也才能深切地体会枝桠冒芽的惊喜。
摄于西双版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