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是个光棍儿。他身体瘦削，皮肤黝黑，打得一手好猎。这点大概来于他的天赋，小时候，他用弹弓打鸟就已经十发七中，长大后拿了猎枪，那简直是百发百中了。因此，他别的事全都不干了，专以打猎为生。
马三的隔壁住着一个面容慈祥、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人称李夫子。但是马三却不喜欢他，因为这老头是吃斋念佛的，没事就想教导一下马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类。
“放下屠刀，我吃什么呀！”马三总是不客气地反驳道。
“你可以跟我一样吃素。”李夫子说。
“我又不是羊，那玩意儿我吃来没味道。你还是别管我的事吧！”
“马三，你这样不停杀生会遭报应的呀！为什么你对那些生命毫不怜悯呢？”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打小我就喜欢杀生，四五岁时我就喜欢肢解各种昆虫，用脚踩死蚂蚁等等。刚开始我只是好奇这些会动的东西在我的力量之下变成不会动的死尸，后来我有种奇特的满足感，觉得自己像掌握生杀大权的神一样。”
“那时候是无知，可是现在呢？你已经长大成人了，还能像无知的小孩一样吗？”
“现在是为了生存啊！”
“你就不能做点不杀生的工作？”
“我喜欢打猎，我没法控制这个嗜好，你还是别教训我了。要是有报应也是我自个儿的事，少活几年又有什么，人生不就是追求个痛快吗？”
李夫子摇摇头，转身离去。
这天，马三听到空中有天鹅的鸣叫，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大天鹅带着一只小天鹅正往山那边的一个池塘飞下去。
马三立刻回到屋里，从墙上取下猎枪，上好弹药，飞快地朝池塘的方向跑去。这时的天空是很蓝的，云朵是很白的，风吹来也是很凉爽的，但马三心里只有天鹅肉。
离池塘越来越近时，马三放轻了脚步，猫下了身子。他藏在一丛灌木里朝林中的池塘望去，只见一大一小两只天鹅正在池塘中清洗羽毛呢。这是非常漂亮的两只天鹅，全身洁白，在阳光下发出白色的反光。
马三被天鹅的美惊艳到了，拿枪的手几次犹豫着没有扣动板机。有一阵子，他心里产生了同情，但这是一种短暂的感情，很快就模糊下去，重新代之以铁石心肠。
大天鹅似乎感应到周围有些不对劲，忽然鸣叫一声，和小天鹅一起飞离水面，朝树林上方飞去。
“呯！”枪声响了。
大天鹅哀鸣一声，扑腾着翅膀落下来，小天鹅大概也受到惊吓，掉落下来。
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大天鹅一落地全身立刻像着了火一样发出红光，紧接着就变成一个白衣妇女，口中吐着鲜血。小天鹅一落地则变成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小女孩脸蛋圆圆的，两只乌黑的眼睛噙满了泪水，望着身边垂死的妈妈。
“这、这是怎么回事？”马三惊呆了。“我、我杀人了？”
可是，白衣妇女的眼中却没有怨恨，她望着吓傻了的马三说：“别、别害怕，我不怪你，这是我的劫数，我只求你照顾我的女儿……你……你能答应我吗？”
马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白衣妇女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接着闭上了眼睛。她的身子忽然像着了火一样燃烧起来，顷刻化作一道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马三愣了半晌，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襟。他低下头去，看见小姑娘正用带泪的眼睛望着自己。
“你恨我吗？”马三问。
小女孩摇了摇头。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马三便拉着她的小手，慢慢走回家去。
饭桌上，小女孩静静地望着正大嚼野鸡肉的马三，却不动筷子。
“怎么了，尝尝看，这肉很好吃的。”马三一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到小姑娘碗里，一边说。
“爸爸，我不喜欢吃肉。”女孩轻轻说。
“啊，你怎么叫我爸爸？”马三听到这个称呼感到非常惊诧，同时心里又产生一股爱怜的情愫。
“过去不是，但现在你是我的爸爸了，我只有你这个亲人了。”女孩说，眼睛闪出一点泪光。
“你妈妈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不知道她……”
“妈妈不怪你，我也不会怪你的。”女孩用清澈的眼神望着马三说。
马三心里一阵懊悔，有种想哭的冲动。啊，这是怎么了？他想，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啊！真要命！
“你叫什么名字？”马三问。
“雪儿。”女孩回答。
“好，那么雪儿，你既然叫我爸爸了，就该听爸爸的话，现在把肉吃了吧。”
马三端起饭碗，开始往嘴里扒拉米饭，但他的眼角仍然关注着对面的雪儿。
雪儿夹起肉尝了一口，立刻吐出来，而且比这还要严重，她开始呕吐。
“啊，你这是怎么了？”马三放下碗筷，到雪儿后面捶着她的后背问。
过了好一会儿，雪儿才停止呕吐。她抬起头，面色通红，轻轻地说：“爸爸，我没法吃下肉。我可以只吃饭吗？”
“好吧，随你。”
于是雪儿吃了一碗米饭。
马三觉得，让雪儿跟着自己生活不太合适，她总不能天天吃白米饭吧。
第二天一早，马三领着雪儿来到隔壁的李夫子家。
“李夫子啊，这个孩子可怜，没有父母，你能领养她吗？”马三对站在门口的李夫子说。
“爸爸，你要把我送人吗？”雪儿抬起头望着马三，眼中充满难过。
“李夫子是吃素的，你跟着他会更习惯些。”马三说。
“可我不想离开爸爸！”雪儿的泪水已经流下来。她是多么善感的女孩啊！
李夫子的神情很平静，他仔细地望着马三身旁的小女孩，问：“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我叫雪儿，是天鹅女孩，我和妈妈一起从天空落下来的。”雪儿回答。
李夫子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他用严厉的眼神望着马三的眼睛。马三不禁产生一种畏惧和紧张感。
“那个……我……”他想解释。
“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李夫子说，“你最好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李夫子说完，转身回屋，将门关上。
马三叹了口气，带着雪儿回家。
几天后，马三从城里扛了袋大米回家，才进门，忽然闻到一阵饭菜的香味，而且是他从没有闻到过的香味。
雪儿用灿烂的笑脸迎接马三进屋。
马三放下大米，转头就见饭桌上三四盘冒着热气的蔬菜。
“这是你做的？哪里来的菜？”
“嗯，你尝尝我做的菜吧，都是我从林子里采的野菜，还有木耳和香菇呢。”雪儿得意地说。
“可是，一块肉也没有啊。”马三说。
“爸爸，今天你就吃这些试试好不好？”雪儿恳求地说。
“好吧。”
马三坐下，雪儿将盛好的米饭递上。马三夹起这些色泽鲜艳的蔬菜，放入口中尝了一下，发现味道还不错。
“看来你厨艺不错啊！”马三赞叹道。
“以后我天天做饭给你吃，要是你喜欢的话。”雪儿高兴地说。
这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马三都吃雪儿做的素食。马三很惊讶这么小的女孩，竟然有这么好的厨艺，而且能够识别那么多野菜。最让马三高兴的是，雪儿真的把他当作亲生父亲一样看待。这让一直独居的马三产生一种很温馨的感觉，他觉得房子里有雪儿就像冬天里有太阳一样。
马三常常不由自主地观察着雪儿的一举一动，她对于他就像一个新世界。他看见雪儿蹲在地上对着蚂蚁说话，就觉得一阵好笑。当他们散步时，看见水泥路面上一条蚯蚓翻滚着，找不到地方钻进土里，雪儿就用手捧起蚯蚓，郑重其事地将它放到草丛松软的泥土上。
“雪儿，为什么你要对小虫子这么好？”马三忍不住问。
“爸爸，你没发觉吗？当你对动物好的时候，你的心里会升起爱的感觉，而爱的感觉会使我们幸福。可是，如果你对动物不好的时候，你的心会变得麻木，甚至充满恨，而这些会让我们的心远离幸福。”
雪儿的话令马三惊讶万分。以往他从没有仔细体会过这些微妙的感觉，只是在雪儿跟他相处时，他才体验到爱所带来的幸福感。
但是马三仍然有着自己的顽固，他想：“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心肠总是软的，她还不了解现实是残酷的，等长大后她就不会这么幼稚了。”
连续许多天的素食后，马三厌倦了。他又开始想念吃肉。于是到山里布下捕捉禽兽的陷阱。
“你会做肉食吗？”这天晚饭时，面对一桌蔬菜，马三问雪儿。
“我不会，爸爸，你难道不可以不吃肉吗？”雪儿用恳求的目光问马三。
“不行啊，爸爸没法不吃肉。”
“爸爸，我希望你不再打猎……”
“不行啊，不打猎哪来钱买东西啊。”
“爸爸，你难道不能做别的工作吗？”
马三突然生起气来，一扔筷子说：“你怎么跟李夫子一个样，只会叫我别打猎，别杀生，是不是想我饿死啊！要这样，你跟李夫子过去！”
雪儿又流泪了，她哽咽着说：“爸爸，别赶我走！我只是想，我们可以做点别的赚钱，我们可以采野菜卖，也可以种菜，你也可以种大米……”
“可我不喜欢做那些！我就喜欢打猎！”马三大声说，“以后再别跟我提这些了！真气人！好像你们全是善人，就我是个恶人！”
“爸爸，我是为你好……”雪儿声音低低地说。
“为我好就不要教导我，为我好你就也跟我一起吃肉！”马三越说越气。
雪儿不出声了。
过了些天，马三抓回了一只很大的野鸭，那是他布在池塘附近的陷阱捕捉到的。这只活生生的野鸭被马三绑住了双脚，一路提回家。
雪儿一看见在挣扎的野鸭，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
“爸爸，放了它吧！放了它吧！”雪儿哀求道。
“这是不可能的！今天你必须帮我一起杀它！”马三愤愤地说。
“不，爸爸，我做不到！”雪儿叫道。
“你必须做到！快些生火烧水！”
雪儿不情愿地将水舀入锅中，又在灶里生起火来。她眼中含泪，不敢望向马三那边。
马三已经在野鸭的脖子上抹了一刀，朝水沟里放完血，再将鸭脖子扭转过去，夹在鸭翅膀下面，然后将整只鸭子扔进一个大木盆。
“水烧开后，你用热水浇这鸭子，然后你来拔毛！”马三用命令的口吻说。
雪儿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发出咕都咕都的沸腾声。
“快动手！”马三又叫道。
雪儿站起身，舀了一瓢开水，慢慢走到木盆前。鸭子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木盆里，羽毛似乎还在颤动。
“快倒啊！”马三又催促道。
雪儿将热水倒向鸭子。这时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那鸭子被这一烫，忽然翻腾着跳了起来，伸长还在滴血的脖子，大张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啊！”雪儿发出一阵惊叫，将瓢扔在地上，跑向屋外。
马三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只鸭子没被杀死。他又将鸭子抓起来，在鸭脖子上又抹了一刀，扔进木盆。接着他从锅里舀出热水，浇在鸭身上，拔起毛来。屋外传来雪儿痛哭的声音。
晚饭时，雪儿坐在饭桌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马三也不管那么多，他将一块鸭肉夹到雪儿碗中，说：“如果要跟着我，你就必须习惯这些！”
雪儿呆呆地拿起筷子，夹起鸭肉放进口中。一阵恶心的感觉又涌起来，但这一次，她抑制住了，或者说，她的心由于痛苦而麻木了。她像机器一样地咀嚼着鸭肉，慢慢地吞咽下去。
马三看了很满意，他想，雪儿迟早会习惯的。
但是这天晚上，雪儿发起了高烧，满口胡话。马三紧张地用湿毛巾盖在雪儿的额头上，给她降温。但这似乎没有什么用，雪儿不停地扭动，将毛巾从头上扯下来。她浑身通红，汗水沾湿了衣服。
马三看着雪儿难受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懊悔。
“雪儿，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以后再也不难为你了！”马三禁不住跪在床边哭起来，这在他生平是第一次。
天亮的时候，雪儿安静下来，但是浑身却像冰一样地冷。马三连忙将被子厚厚地盖在雪儿身上。
“爸爸……”他忽然听到雪儿微弱的声音。
“雪儿，爸爸在这里，你需要什么吗？”马三难过地望着雪儿苍白的脸说。
雪儿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这微笑使马三想起雪儿妈妈临死前的表情，不由得悲从心起，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爸爸，我什么也不需要……”雪儿继续微笑着说，“看见你为我流的泪水，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雪儿，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你要好起来！”马三哭着说。
“爸爸，雪儿一点儿也不怪你……雪儿的时间也到了……妈妈在叫唤雪儿……希望爸爸一个人过得快乐……”
雪儿的话音刚刚落下，一道白光就将她包围。在光的包围下，她的身体渐渐缩小，隐约中又变成了小天鹅的样子，但紧接着，这只小天鹅的羽毛开始分散，她的整个身体化成了烟雾，渐渐消散在空中。
“雪儿！雪儿！”马三跪在地上，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不知什么时候，李夫子站在了马三身后。他轻轻地拍了两下马三的肩膀，叹了口气。
马三转过头，泪眼汪汪地望着李夫子说：“我是个畜生是不是？不，我连畜生也不如！”他又哭起来。
李夫子什么话也不说，他忽然看见雪儿躺过的床上有一片白色的天鹅羽毛，便拿起来。
“多么好的孩子啊！多么纯洁的一颗心啊！”李夫子叹着气说。
他望了望那个曾经铁石心肠，现在却哭得像个泪人的马三，心里更加感慨不已。
“我再怎么念佛诵经，也抵不过这孩子的一根羽毛啊！”他想。
“马三，我能带走这片羽毛吗？”李夫子问。
马三抬起头看见了羽毛。
“不不，你不能带走！这是雪儿的遗物，我要永远贴身珍藏它！”马三站起身，夺回羽毛。
“我只是想，”李夫子轻轻地说，“将它供在我的神龛上。”
马三惊讶地望着李夫子，他没有想到李夫子把这片羽毛看得像神佛一样尊贵。
“你拿去吧，”马三将羽毛递给李夫子，接着说，“我会每天到你的神龛前祭拜雪儿的！”
李夫子恭敬地接过羽毛，慢慢走出屋子，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不由得回过头去，却见马三正把猎枪使劲地朝地下砸得稀烂，零件和碎片迸得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