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龚荣庭
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30岁不到就胖起来，40多岁就患上高血压、糖尿病，50多岁时心脑血管的几种并发症几乎要了她的性命——这就是母亲小半生的病痛史。
今年母亲节时写了《我的母亲》，当时觉得可以持续更新，便在结尾处写了“未完待续”。没想到，这一“待”就是3个月。而这篇文章一直有读者点赞，还有读者留言期待更新。
上周阅读《超越感觉》第9章时，看到末尾的练习，Who's to blame for obesity?，于是便想从母亲的肥胖说起，继续这个家史写作。
01
记忆中，母亲就没有瘦过，与从来没有胖过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据母亲讲，她生了弟弟后吃得香、睡得香，然后就迅速胖起来。
关于肥胖，维基上的定义，是指脂肪超出正常规范，以至影响身体健康的状态。划分的标准，目前通用的是体重指数BMI，即体重除以身高的平方。
虽然有研究者对这个指标提出异议，但对多数人来说，仍可以作为参考。以母亲现在的情况看，她的BMI为27，仍然是超重。而此前的二十年，她的BMI肯定是超过30的。
肥胖的原因，主要有过量摄入、缺乏运动和基因影响。从母亲的经历看，很早就参加体力劳动，婚后也是忙里忙外。从基因上看，虽然三个舅舅和一个姨目前都偏胖，但也很难说是基因影响。
从80年代后的农村生活看，过量摄入是个大趋势。改革开放后，多数中国人从长期吃不饱的状态中走出来，很快就进入过量摄入阶段。虽然肉类摄入总量并不大，但淀粉类主食和油脂的长期过量摄入，结果是一样的。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除了粮食富余外，家家户户都吃猪油。家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炼猪油，或者自家杀猪后在家里炼，或者从集市上买回来炼。
猪的板油或肠油在大铁锅里高温淬炼的香味，有点腻，但至今仍留在记忆里。而炼完后的油渣儿，就成了那时最好的饺子馅。那味道，啧啧，恐怕好多人都还怀念吧。
住在镇上的我们，大概在90年代中后期就改吃花生油或菜籽油。而住在乡下的舅舅和二姨家，仍坚持吃猪油。
用他们的话说，吃菜油，哪有力气干活？
大概又过了10年光景，舅舅和二姨家才改吃菜油，但仍要兑点猪油，觉得这样炒出来的菜才更香、更好吃。
这样吃下来，再加上重体力劳动的逐渐减少，哪有不胖的道理呢？所以后来的农村，多数人都不同程度地胖了起来。
除了高淀粉和高油，高盐也是农村饮食的特征。记得高中时偶尔回家，就已经觉得家里的菜，或者亲戚家的菜，都明显偏咸。而他们常常觉得正好，甚至是偏淡。
高油、高盐，是那些年农村饮食的主要特征，直到今天都还能够感受到。
02
长期肥胖会带来诸多问题，最常见的就是心脑血管和内分泌系统的疾病，如心脏病、Ⅱ型糖尿病等。
读高中时，母亲刚刚40岁出头，但一度经常发病，头晕、恶心、心绞痛，还住过几次医院。印象最深的是，母亲出院后经常吃绞股蓝。有一次药吃完了，而镇上又没的卖，还是我在县城买了专门送回去。
绞股蓝主要分布在南方部分省份，有“南方人参”之称。早在80年代就列入待开发的“名贵中药材”，2002年被卫生部列入保健品名单。制成药后，可治疗高血压、高血糖、高血糖和脂肪肝。
印象中，这个药当时挺贵，母亲吃了不少。但长期肥胖引发的多种疾病，单靠药物是不够的。而那时家里的经济条件紧张，治疗也是时断时续。
到2007年我毕业前后，母亲的身体已每况愈下，而那时她才刚满五十。由于外婆也是50多岁去世，所以她那时常常觉得，自己也是来日无多。
在老家又拖了两年后，2009年11月前后，在我的极力坚持下，父亲才带着母亲千里迢迢从老家来到浙江。
那时的母亲，头发花白，全身浮肿，稍走几步路都要大口喘气。虽然在老家住了两三次医院，但情况并没有好转。她觉得，
自己这个样子，怎么能到儿子那里去呢？
增加负担不说，与其死在外面，不如死在家里好。
那时的她，高血压和心脏病基本控制住了，但糖尿病和甲减却日益严重。尤其是糖尿病，血糖高到住院都很难控制的程度。
03
也许是否极泰来。母亲跟我们一起后，糖尿病和甲减都逐步得到控制，全身浮肿也慢慢消失，人也逐渐瘦了下来。
在我们的监督下，所有跟吃有关的，都尽可能低油、低盐、低糖，辛辣刺激类的食物也基本上不吃。父亲也经常陪着母亲在小区附近散步，每天都要走一两个小时。
来了没多久，父亲就在小区找到工作，弟弟也在一年后毕业。各种因素的综合影响下，母亲很快积极乐观起来。
此外，新生命的诞生，也影响了母亲的身体和心理。新的家庭分工很快形成，父亲一边在小区上班，一边照顾家庭；母亲则主要照顾小孩。
虽然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母亲的各种病痛大体得到控制，父亲的椎间盘突出也很少再发。所有这些，多少有点苍天不负、苦尽甘来的意思，但谁都没有想到，平地里又起波澜。
2012年的春节，离家两年多后，母亲觉得自己身体恢复得不错，很想回去看看。于是便一时兴起，在正月初五的晚上，跟着弟弟踏上了归家的绿皮火车。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时的兴起，竟让她与死神擦肩而过。
由于是临时起意，母亲跟弟弟都是硬座。车箱里人很多，很闷，很热，坐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到家。
第二天中午见到心心念念的小舅等人，很激动；晚上到八姑家，因为大家约好了在八姑家拜年，所以几乎想见的都见到了，也很激动。
母亲跟八姑的关系年轻时就好，后来两人都是多病缠身，便多了一分同病相怜。分别两年多，两人见面后就拉手着手，有说不完的话。
虽然走的时候有所预备，各种药都带上了，也都按时吃了。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临近晚饭时，母亲感觉头晕、恶心，很快便说不出话。
家人们赶紧拨通了120，母亲很快被送到县城的医院。做了CT后，医生说脑溢血，建议马上做开颅手术，但也指出：
由于病人情况特殊，做与不做，风险都很大，需要家属签字决定。
由于医生不敢保证手术的成功率，于是弟弟、我和父亲，电话商量了很久。我还专门咨询了在医院工作的同学。最后决定，当晚手术。
当时或现在看，手术都是成功的，母亲几乎是同类情况中恢复最理想的。
从手术到出院，虽然中间有波折，但不到1个月就回家休养；
从半卧床、生活需要协助，到生活基本能够自理，也就两三个月；
从室内活动，到室外推着轮椅散步，再到丢掉轮椅和拐杖，大概也就小半年。
随后的两年，母亲不仅生活完全自理，而且承担了大部分家务，洗衣、烧饭，打扫卫生。
但是，开颅手术对大脑明显产生了影响。炒菜时，她经常忘了放盐，或者放了两次盐；烧饭时，她经常忘了按下电饭煲的按键，直到开饭时才发现没有通电。
最近两年，母亲的糖尿病和甲减总体控制得不错。尤其是糖尿病，竟然连胰岛素都停了，只吃一些口服药。
但多病之体，还是按下葫芦起来瓢。已患多年的胆管结石越来越严重，常常在后半夜发作，把母亲痛得凳子都坐不住。严重时，一个月要发两三次。
最佳的方案，肯定是手术切除病灶。但医生问了具体情况后，立即表示手术风险偏大，短期内保守治疗为佳。于是，只能每次发作后看急诊，挂水止痛和消炎。
04
回顾母亲的病痛史，有时会觉得可气可笑，也会觉得可敬可佩。
母亲跟我们一起后，饮食上被老婆看的很紧。但她有时还是忍不住，趁我们不在时吃点咸的辣的甜的，被发现后还狡辩：就是尝了一点点。
母亲做完开颅手术后，堂姐和嫂子她们到医院看她，她竟然像小孩一样缠着不让走。我在旁边看着，又气又笑。
术后出院，我们给她买了轮椅。她除了路上坐了一下，回到家后基本不坐。在家里，她宁愿扶着墙；在外面，她更喜欢推着轮椅，走累了，宁愿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虽然总体恢复得不错，但开颅手术和其他病痛对母亲造成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除了健忘，行动迟缓，理解力下降，让她看起来明显更老。在家无事时，她常双目紧闭地枯坐半晌。
但母亲又不甘心。她见到小区屡屡招聘保洁员，便多次央求父亲给她报名。去年五一前后，尽管我们坚决反对，她还是正式上岗，于是有了自己的第一张工资存折。
也许如很多专家所说，被需要、仍有用，是老年生活极重要的精神支撑。上班后的母亲，身体似乎更好了，人也更精神了。于是今年5月，她跟父亲一起回了趟老家，很开心，虽然也有插曲，但老家亲人们都为她的状态感到格外高兴。
从40多岁到60多岁，母亲深受病痛折磨。她常常感叹命运不公，觉得自己出生穷苦，竟然患上这么多“富贵病”。我有时跟她解释，都是长期肥胖导致的。因为长期肥胖，导致部分内分泌器官超负载运行，时间长了就容易出问题。
她听完这个解释，也很默然。半生病痛，她似乎已有点麻木。而我的解释，貌似科学，但实际上是在责备：为什么年轻时，就不注意自己的身体呢？
其实，放眼茫茫人海，又有几人几时能够超脱所处的时代与社会呢？即便自己接受了完整的学历教育，但回顾成年后的20年，多数时候不一样在随波逐流、甚至浑浑噩噩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