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蓝,风很暖,他堪堪路过,她是秀女群里最活泼的姑娘,绣着玉兰花帕子叠的小老鼠窜到地上,也窜进了他的心里,这一眼相遇,便痴了年华。
那一天,她十七,他二十一。

可她是叶赫那拉家的姑娘,她祖宗的誓言是爱新觉罗氏不愿提及的忌讳,心微微冷却,他便也忌讳了她。
新选的妃子那样多,这一个秀雅端庄,那一个玲珑妩媚,每夜翻的牌子都带来新鲜的趣味,他在脂粉甜香里遗失了那一眼心动的美好。

别人的春宵,是她孤寂的长夜,这个不甘心的姑娘,她想要他,还有他能给的富贵荣华。
奔赴的途中,需要一点点计谋,圆明园的夏季那样漫长,她的《艳阳天》惊了驾,勾了魂,骚动了心,旖旎了夜。
他那样喜爱她,这个聪慧的姑娘,嗔喜之间有酸有辣,却是一枝贴心的解语花。

她生下了他此生唯一一个皇子,他扶着她从贵人一路走至贵妃,以为岁月锦绣喜乐无边,海尽头,生狼烟。
外侵强敌,内生匪患。他与她论及国事,教她批阅奏章,他的忧心,他的病弱,令她渐渐有别于深宫女子,学会了替他劳心为他分忧。
当年的皇太极与大玉儿商讨国政,却独宠娇弱的海兰珠,时隔两百年,这一幕又上演。她是他倚仗的左膀右臂,他心尖上的女子却换成了手那么柔、腿那么软、身段那么美的丽妃,她能歌善舞,她天真温柔,她黏住了他热切而缠绵的目光,他再也看不见,有个伤心的姑娘流下眼泪,那样的嫉恨交加。

他一日日缠绵病榻,鹿血都提不起他的精神,油尽灯枯的一刻总会来罢!
他开始安排后事,还好他有一个儿子。
皇后平和仁厚,却不懂政事,他就为六岁的儿子选了八个顾命大臣,以储君之尊,他要儿子向赞襄大臣们作揖行礼,他要他们发誓,诚心诚意辅佐幼主尊重皇后,他是如此地不能放心不肯安心。
领头的大臣要他下一个决心,效仿汉武帝杀母立子,否则子少而母壮,岂非妇人把持了朝政?

他却忆起从前,那个笑容明媚令他一眼心动的姑娘,那个因为姓氏被他冷落了许久的姑娘,那个圆明园的午后一曲小调让他爆棚了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姑娘,那个令他终于后继有人的姑娘……不,他不要她成为钩弋夫人,她是新帝的生母,她该拥有她应得的名分与尊荣。
幼子无知,皇后老实,他也着实不放心顾命大臣独揽大权,留着她就能牵制这八个大臣。他懂得她的聪慧与决断,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她,他一早就知道她是个狠心的姑娘,所以他依赖她又疏远她,这一次他仍然要使用她却又提防她。
他给了她“同道堂”的印章,告诫她要敬重皇后,与皇后同心同道,方能扶持新帝,与顾命八大臣抗衡;他却没有告诉她,自己给了皇后一道密旨,哪天她若恃子生骄不敬皇后,即可凭旨将她处死。

生命尽头,他耳边响起的依旧是那个被风吹过的夏天,她悠悠扬扬缠缠绵绵一曲《艳阳天》,如丝线绵绵密密圈住了他,自那一天起,他再也走不出她。
那些欢喜的,宁静的,甜蜜的,怜惜的,疑忌的心情终将散去,在他最后一口气息停止之时。眼神已经涣散,再也看不见当年,望不见来路,永远不会知道心里的姑娘,如何承担他的托付?
这一天,她二十七,他三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