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155期谋主题】
十月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气说冷就冷下来了。
连绵的雨吞没了本应属于初秋的天高云淡，季节从夏末直接过渡到冷森森的深秋，屋子里比室外温度还低。
林嘉穿着淡紫色法兰绒睡衣，蜷在沙发上刷手机，虽然盖着小毛毯，还是忍不住缩手缩脚，从里到外的冷。
思绪又拐到刘杨身上，沉甸甸的失落就像有珍贵的东西不翼而飞，其实，只是一个误会，是以为可以抵达的目标，是曾经亲密无间的错觉。
所以，这失落还让她感到自己有点可笑，比真正的失恋更空茫，无处着落。
01
林嘉在一个同城搭子小程序上遇到刘杨。
彼时，随着闺蜜们逐一有了着落，林嘉的周末游越来越难约到同行者，有时提前说好了，临了又有变化。
那一晚，她第四次点开朋友发来的拒绝消息后，满心索然无味。
事实上，作为一名自高中起就到上海读书、工作的山东姑娘，林嘉的爱情和婚姻观挺传统的。
她听话地在父母的安排督促下，没停下进行一项社会实践活动——相亲，不觉间，手机通讯录的相亲组联系人即将过百。
林嘉自觉眼光并不高，她只想找个既能聊得来，又可结伴出游的人。
可是，真不容易啊！八年了，对的人还是没出现。
房间很久不收拾，小两居塞得很满。
鞋柜、五斗柜、餐边柜上随手乱搁的包包和杂物，散落在沙发扶手、餐椅靠背和脚踏上的衣服、丝巾，餐桌一角躺着前天只喝一半的酸奶，小阳台上的衣服早干透了，挨挨挤挤悬在晾衣杆下……但她实在提不起劲儿。
这究竟因为孤单寂寞，还是缺乏既定目标，林嘉并不敢深想，一想就让人产生虚弱的错觉。
大学一毕业，林嘉就在亲戚的提点下入职上海老牌国企，成为昔日同窗中被羡慕的一个。职场氛围虽沉闷，工作内容虽枯燥，胜在薪水不错，福利尚佳，而周末或假期就是她最盼望的，无论与同学、闺蜜相约逛街，看展、听演唱会，还是去近郊爬山，或报个两日游的精品团，总能礼拜一又满血复活。
可是，朋友一路走着就散了：回老家考公的；找了男朋友，假期要过二人世界的；还有为了升职加薪大计，成为加班狂人的……
林嘉无意间刷到那个公众号推荐的小程序，首页宣传一行大字——志同道合的快乐，我懂！
点进去，看到的第一份会员资料介绍就是刘杨的。照片上，他站在高山之巅对着镜头挥手大笑，露出八颗白牙，背后碧空如洗，云蔚霞起。
林嘉试探一点，没想到对方在线，瞬间就进到聊天框，就像蓝牙配对一般。
林嘉稍有的一点无措，马上在开启的共同话题下荡然无存。彼此喜欢的电影爱听的歌，走过的地方，感兴趣的运动……他们的对话像球场上飞舞的羽毛球，飘来荡去，始终不落地。
然后，有了第一次相约古镇游。
02
远远看见等在黑色SUV边的人，身高大约一米八，肩宽腿长，轮廓硬朗，比照片更酷，是他吗？林嘉心跳快了两拍，走向他，并偷偷给闺蜜发了句语音，“提前到了，看起来是个守时的人呢！”
虽说平台提示，所有会员上传的学历职业都要经平台认证，但这毕竟是林嘉初次与陌生异性相偕出游，闺蜜让她隔两个小时发次定位！
车边人对她挥挥手，笑出一口白牙，果然是他！
林嘉心里酝酿快一周的模糊好感，终于落到实处。
小惊喜是副驾上的椰香咖啡，牛皮纸色的包装上，一行彩色卡通字——“找有趣的人，去有趣的地方”，真切题啊！捧在手心，依然温热，甜度是恰恰好的七分糖。
大惊喜，则是一整个的完美旅途。
三个小时车程，微苦的椰香始终淡淡飘荡，连同喜欢的音乐、打开的话匣子、车窗外匆匆向后倒去的树影，铺满前方的金色阳光……一并印在林嘉的记忆存储库里。
直到车子在古镇边的大槐树下慢慢降速，林嘉才意识到竟然已经抵达目的地了！
山坳中白墙黛瓦的古镇复修如旧，俩人踩着不规则的石头路，穿行在曲折的老街旧巷中。
家家院里院外枝叶婆娑，迂回的小桥流水边，是鳞次栉比的文创铺子，随便一个小角落，也能拍出好风景。
好搭子天然具备主动性，刘杨主动帮林嘉背包，适时接过单反相机帮她拍照。
经过烤串摊，林嘉对小臂长的大串多看了两眼。刘杨拉着她走过去，二人被摊主视作情侣，主动建议先买一串尝尝看。
刘杨接过洒满辣椒、孜然、各种调料的牛肉串，举到林嘉唇边让她先尝，细心提醒，“小心，有点烫。”
等林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又毫不见外地送到自己嘴边吃了下一块，仿佛这般亲密的分享，是件非常自然的事。
摊主笑眯眯地夸男朋友体贴，林嘉瞥了刘杨一眼，摸摸自己有点发烫的脸。
街角的陶瓷手作店中，林嘉被各种丑萌的、可爱的、精雕细琢的陶瓷摆件吸引了，想多看一会，又怕刘杨不耐烦，一转头，发现他正兴致勃勃地举着孔雀蓝的花插端详。
完美旅伴就是这样，志趣相投，谁也不将就。满足自己，又不勉强彼此。
那天，林嘉彻底忘记和闺蜜的定位约，看到一连四五个未接来电才想起来，发了两张抓拍刘杨的侧面照，被笑骂“重色轻友”。
古镇归来，旅程虽结束，但沟通在继续。
他们在微信里商量下次旅游目的地，也分享身边趣事。
一想到可以拍照分享给他，林嘉的大眼睛更敏锐了——更多看见生活里各种有趣、特别、美好的瞬间，偶然坠落的一枚黄叶，路边新开的小店，值得惊喜的美食，蜷在矮墙上晒太阳的流浪猫……普普通通的日子焕发出新的光彩。
03
认识刘杨之后，林嘉再不用发愁怎样将自己空荡荡的周末排满。
第二周相约一起去爬山，第三周的定位是渔村，第四周则是去H市逛文化市场、看演唱会。
每次出游的照片，林嘉都要整理很久。
一次次点开、放大、裁剪、调色，重新体验拍照时的阳光和微风，玩味着记忆捕捉下的凝视和笑容——
自己尝过的食物，他怎么那么自然就接过去了呢？是过往习惯与人分享，还是那一刻感觉自己格外可亲？林嘉的概念里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如此；
拉着自己一起躺在溪边青草地看云的时候，他喃喃自语，说有种轻飘飘的幸福感，那幸福是来自天上大朵大朵的云还是地上身边的自己？
当然，林嘉会提醒自己不要深想，成年人不能沉溺于想象，不过，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还是浮想联翩，比如：
为什么他在候机时，会想到隔着玻璃拍一张飞机升空的照片发来呢？是为了告诉我他的行程吗？或者单纯想要分享？算是一种邀请吗？邀请我了解他的世界……
提前抢演唱会门票那天，偏碰上公司的网络卡顿，林嘉捧着手机跺脚，刘杨的微信跳出来两张连坐票的截图。感觉太对了！
他夸她长得好看，说话有趣，不矫情，也会留意到她新买的衣裳和喜欢的口味，对她的分享和表达总能及时回应。相识不过一个多月，刘杨已然成为林嘉日子中不可或缺的快乐之源。她她不敢深想，又忍不住反刍， 似是而非的甜蜜在心中偷偷发酵，催生出某种类似气体的满足感将心填满，让她隐隐期待接下来有一个美妙的故事发生。
这期待让林嘉很多次站在镜头下，倚着树、踩着沙，拎着裙裾，摆出最动人的姿态对着相机后面的那个人微笑时，忍不住盼望下一秒能收到表白。
假如是这个人，此后余生也值得期待的吧！
然后，时间就来到他们的第五次出游。
淅沥沥的小雨下了大半夜，漫长的夏季拖了一条水淋淋的尾巴扫来荡去，却没发力，气温始终在二十五度徘徊。
林嘉从昨夜开始屡屡划开手机，生怕看见刘杨发来取消出游计划的提议……闹钟五点半振铃，她半秒钟都不迟疑，一骨碌翻身下床，半杯温水喝下后，匆忙洗头、擦干、吹出大卷，接着在脸上拍拍打打，乳液、面霜、防晒、隔离、粉底、遮瑕……镜里的乌眉大眼，两遍睫毛膏一刷，眼睛就忽闪忽闪亮起来。
只是，新买的扎染筒裙不适合雨天穿。要重新搭配一身既适合出游，又方便打卡拍照的衣服，让林嘉伤脑筋了——
太正式的，不像出门游玩；太紧身的，凸显细腰长腿，会不会有点刻意？粉色外套虽然衬得面若桃花，但品味差了一丢丢；至于同事都说好看的湖水绿连帽衫，倒是舒服又休闲，可今天目的地是半山村落，草深树多，拍照会不会顺色？
沙发上扔了一堆的五颜六色，林嘉左挑右选，还是穿上那件有防雨效果的玫紫色冲锋衣。
04
那日的雨始终没停，归途中，夜色已深，窗外雨丝飘摇，车内音乐缭绕。
林嘉侧头问，“待会去吃火锅还是海鲜粥？”
“我猜，你想吃火锅。”
林嘉眼睛弯弯，竖起两只手的大拇指对刘杨连连摇摆。
刘杨瞥了她一眼，被她的表情逗得哑然一笑，柔声说，“好乖！”
好乖？又不是夸小孩，偏还带点宠溺的语气，林嘉脸颊发烫，车里暖气实在有点足。
夜场的火锅店还是人多，俩人坐在角落的卡座。肩并肩，挨得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温温的热度透过衣衫，林嘉心跳有些快，也许就是今晚了。
热气在红油锅底上翻滚，氤氲出一种热腾腾的亲近。林嘉托着腮，侧头看刘杨往锅子里一样样放肉、下菜、涮毛肚。递料汁的时候，两人的手碰到一起。
刘杨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眼神认真，“林嘉，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林嘉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坐正。
“我们这段时间，相处得很愉快。吃得投机，玩得一拍即合，和哥们出去都没这么投机。”
林嘉点头赞同，抿着嘴又想笑。她和闺蜜一起，感觉也没这么好。
“不过，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明白比较好，以免误会。别怪我自作多情哈，近几年我不打算恋爱，只想找合适的‘搭子”一起吃一块玩……所以，再确认一下，你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吗？”
“搭子？”林嘉愣了，是啊，他们相识于搭子平台，只相处了短暂的时光，但这段日子里，她的情感有了具体的投注对象，期待已然春草丛生。
所以，他的话简直是突然袭来的冰雹，将她砸懵了，脑子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喧闹的人声模糊成嗡嗡的声浪。
原来……原来，她体会的温暖、默契、亲密，只是“搭子”间的友谊？
“我……”她勉强咧开嘴，试着笑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忍了又忍，还是问出来，“既然相处愉快，试着发展一下，不好吗？”
“谋生已经不易，一个人更自由，我想尽可能地轻松、快乐。”
“我们一起不是也轻松又快乐吗？你总要恋爱结婚的吧！”林嘉脱口而出。
刘杨凝视着她，有一瞬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钟。
林嘉屏住呼吸，几乎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心里生出一丝羞涩。
刘杨的话打破她的幻想，“对我来说，爱情是奢侈品，而非必需品。一个人我不用去想未来会怎样。可两个人在一起需要面对有太多东西，家庭、责任、期待，都要回应……所以，我们的目标不一致，抱歉了。”
那顿火锅的后半段，林嘉食不知味地挨到结束，刘杨把她送到小区门外，温柔道别，绝尘而去。
目送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林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走回一个人的家，五颜六色的衣服堆在沙发上，提醒她十几个钟头前出门时的欢悦。
05
刘杨再没主动联系她。先前热闹的微信对话框忽然沉寂成一潭死水，聊天截止在最后那条语音，“我到了，你慢慢梳妆打扮，不着急”，短短十几秒，声音温柔。
沉寂延续到周末，林嘉几乎要被巨大的失落淹没，只能求助于闺蜜团。
几人围坐在林嘉身边七嘴八舌，众说纷纭。
”一个说她太缺恋爱经验，才会轻易坠入爱河，多谈几场恋爱就忘了；另一个则猜刘杨的性取向有问题；最后，纵横情场的“斩男高手”阿琳一锤定音——
“别被表象迷惑，大概率，他有个还没分手的女朋友，骑驴找马呢。既不想负责，也不给承诺，指望你主动呢，就是欲擒故纵，咱可不能上当，抻住了，别主动联系。”
这话给了林嘉希望，毕竟欲擒故纵的前提，先要有喜欢和在意。但，回想刘杨那晚的平静表达，又直觉这话说的不对。
闺蜜们四处联系，给林嘉安排相亲局。
一连见了两个相亲对象，一个是平台上认识的，开口闭口房子车子，另一个通过闺蜜的同事介绍见面，表情严肃地像在面试未来合伙人，整场饭局味同嚼蜡，对比与刘杨相处的感受，不得不承认，还是“搭子”体验更愉悦。
一周一周又一周，林嘉终于灰心确认，刘杨的确不是欲擒故纵，而是从此陌路。这时，再回想当初刘杨坦承过，他在一场时达五年的恋爱中，因感觉疲惫而放手，似乎更了解他的想法。
她一遍遍问自己，索然无味的亲密关系，是否比有趣的搭子玩伴更值得珍惜？既然体验好，就退一步做“搭子”又怎样？人生苦短，干嘛想得那么多？
林嘉鼓起勇气，给刘杨发去一条长长的留言，大意是，自己想通了，愿意接受纯粹的搭子关系，只享受吃吃玩玩的旅行快乐。
末了，试探着问，周末再一起出去？
“抱歉，这周末约了朋友。”刘杨许久才有回音，客气又疏离。
林嘉不甘心，又退一步，“那……一起吃个饭？就吃饭。”
“最近项目忙，恐怕没时间。”
也许不是项目忙，刘杨的社交账号继续上传周末游的点评，丝毫没因她的缺席而黯淡，给他拍照的大约是别的“搭子”。他的世界依旧风生水起，不过对她关上了门。
林嘉终于忍不住，几乎是带着恳求，要再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刘杨答应了，准时出现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为什么？”林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哭，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现在连‘搭子’都不能做了？我们之前不是玩得很好吗？以后还像最开始那样，一起出去玩，聊天，吃饭，不行吗？”
刘杨眼神清明，“找搭子是非常容易的，不必非要是我。而，你的期待就在那里，也是有重量的。”
他如此坚决，为自己圈了一个舒适区，只容 “搭子”，不要恋人，连一点期待的重量都不要扛。还能怎么办呢？
林嘉心中百般滋味，告诉自己，他只是恰好走在自己喜欢的路上，最初不是爱情，更谈不上失去……明明，曾经感觉很好的，却说没就没了。只余她独自停在原地，一遍遍回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