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星火时辰》
——庆祝建党105周年短篇小说集
作者:何久恩
题记
上海的弄堂,是有时辰的。
清晨五点半,第一锅生煎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烟顺着窄巷子爬到二楼亭子间,那是弄堂醒来的气味。正午十二点,阳光好不容易挤过晾满衣裳的竹竿,在青石板上落下一地碎金,那是弄堂最亮堂的辰光。傍晚六点,家家户户的无线电开始播报新闻,沪语、评弹、越剧从一扇扇敞开的窗户里流淌出来,那是弄堂最热闹的时刻。
而我要写的,是弄堂的另一种时辰——那些在历史的暗夜里,被一盏煤油灯、一封密信、一句接头暗号所点亮的,属于信仰和牺牲的星火时辰。
那些时辰里,石库门的客堂间不止有麻将声,还有低声宣读的入党誓词。亭子间不止晾着尿布,还藏着刚刚印好的传单。三层阁不只有老鼠和灰尘,还有一部滴滴答答的秘密电台。灶披间不只有油烟,还有被米汤密写的情报,在煤气灶上被小心翼翼地加热显影。
这些时辰,白天的上海看不到。它们是这座城市的暗夜脉搏,是不为人知的心跳。它们散落在千百条弄堂的千百扇门背后,像星火一样微弱,却像星火一样固执地亮着。当黎明到来,人们只看到红旗飘扬在南京路上,却很少有人知道,那些旗帜的经纬里,织着多少弄堂深处的无眠之夜。
这个集子里的故事,不为伟人立传,不为大事件编年。它只写那些在历史的缝隙里闪过的面孔——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有些活到了解放,有些倒在了黎明之前。他们都不是英雄,或者说,他们从没觉得自己是英雄。他们只是在某个时辰,被历史选中,然后做出了一个选择。
是为记。
释义
《弄堂里的星火时辰》是一部以中国共产党在上海的百年历程为背景的短篇小说集,全书凡四十篇,总十六万字,篇均四千字,独立成章而气脉相连。
“弄堂”,是上海这座光荣之城最具烟火气的空间单元,也是红色历史最基层的发生地。从望志路106号的石库门到三曾里的秘密机关,从多伦路的左翼文人亭子间到报童云集的旧式里弄,从孤岛时期的地下联络点到解放前夕的护厂指挥部——上海的革命故事,很大程度上就是弄堂里的故事。
“星火”,取义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每一篇小说都是一粒星火,照亮一处被宏大叙事遮蔽的角落。它们不求全面,不追求史诗般的全景,而是致力于发掘那些散佚在时光缝隙里的、具体而微的人与事。
“时辰”,则是这部集子最重要的艺术密码。弄堂有它的时辰,那是市井生活按部就班的节律。但在那些寻常时辰的缝隙里,革命者见缝插针地创造着另一种时辰——接头、密会、发报、藏匿、越狱、牺牲。这些时辰通常发生在深夜,发生在无人注目的角落,发生在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面对组织、面对信仰的那一瞬间。这一瞬间,就是文学最好栖息的地方。
四十篇,四十种人生。他们中有送情报的报童、收留流亡学生的亭子间嫂嫂、深夜刻写传单的蜡纸匠、一辈子没有开过一枪的地下交通员、在弄堂口卖馄饨的潜伏者、为烈士收尸的慈善机构嬷嬷、把情报藏在旗袍盘扣里的女学生、在阁楼养伤期间写出不朽乐章的作曲家、在提篮桥监狱里为狱友接生的女医生……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出身、性格和命运,但他们共同编织了一部属于上海这座光荣之城的、由无数星火汇聚而成的壮丽图谱。
历史是由千千万万普通人共同书写的。这部集子,就是为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却同样参与了历史创造的人们,立一份文学的存照。
创作简介(200字)
《弄堂里的星火时辰》是作者何久恩继《石库门与星辰》之后,历时两年精心创作的短篇小说集。全书以中国共产党在上海的百年历程为经,以弄堂这一最具上海特质的空间为纬,将四十个独立而相互呼应的故事编织成一幅红色市井的长卷。作者摒弃宏大叙事,将目光投向历史缝隙中的小人物——报童、女工、亭子间文人、地下交通员、潜伏者,在细腻的沪上市井生活描绘中,让信仰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成为一粥一饭、一封信、一句暗号里的真实抉择。这是一部试图用短篇小说的形式,回答“上海为何是光荣之城”的文学答卷。
关键词: 弄堂、星火、小人物、信仰抉择、光荣之城
《弄堂里的星火时辰》完整目录
1. 序篇:这条弄堂叫望志
2. 一枚铜板的分量(1921年,外滩码头小工)
3. 亭子间里的国际歌(1923年,闸北,女工夜校)
4. 蜡纸匠人的深夜刻印(1925年,虹口,秘密印刷所)
5. 五卅那天,他十八岁(1925年,南京路,学生游行)
6. 馄饨摊的秘密(1927年,南市,地下联络点)
7. 临别那碗阳春面(1927年,北火车站,转移前夜)
8. 三曾里的“假夫妻”(1928年,闸北,秘密机关)
9. 阁楼上的发报声(1930年,静安寺路,秘密电台)
10. 旗袍盘扣里的密信(1931年,法租界,女交通员)
11. 龙华墙外收尸人(1931年,龙华刑场外)
12. 多伦路亭子间的灯光(1933年,虹口,左翼文人)
13. 他翻译了《国际歌》(1934年,提篮桥监狱)
14. 一份从来没人来取的《申报》(1935年,报摊,秘密联络信号)
15. 十六铺码头的“哑巴”(1936年,码头工人地下党)
16. 抗战烽火中的弄堂剧团(1937年,孤岛时期)
17. 四行仓库外的卖烟女孩(1937年,苏州河畔)
18. 犹太邻居的上海避难(1939年,虹口,犹太难民区)
19. 孤岛上的新华书店(1940年,法租界,“洋旗报”掩护下)
20. 沙逊大厦擦窗工(1941年,外滩,情报工作)
21. 提篮桥的女医生(1942年,监狱内的国际主义)
22. 一个日本兵的选择(1943年,虹口,日共秘密党员)
23. 永安里的最后一夜(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
24. 他画了那张军事地图(1946年,内战爆发前,地下绘图员)
25. 思南路报童的绝活(1947年,周公馆外的小交通员)
26. 申新九厂的女工们(1948年,沪西,工人运动)
27. 十六铺那夜没有天亮(1949年5月,解放上海战役)
28. 绮云阁升旗手(1949年5月25日,南京路)
29. 最后一封没有寄出的信(1949年5月,外白渡桥,牺牲的解放军战士)
30. 水厂护厂队(1949年5月,杨树浦水厂)
31. 那个早晨,她看见了陈毅(1949年5月28日,外滩)
32. 曹杨新村第一把钥匙(1952年,上海第一个工人新村)
33. 弄堂口的识字班(1955年,扫盲运动)
34. 手表厂的第一块上海牌(1958年,上海轻工业)
35. 十六铺码头最后一班渡轮(1978年,改革开放前夜)
36. 浦江东岸的打桩声(1990年,浦东开发开放)
37. 石库门里的外国人(2001年,APEC会议,新天地区域)
38. 弄堂改造最后一票否决(2010年,世博会,城市更新)
39. 滨江步道上的轮椅(2019年,杨浦滨江,人民城市)
40. 终篇:一百年后的清晨(2026年,兴业路76号)
《弄堂里的星火时辰》精选章节展示
为展示作品的整体风貌与文学品质,以下按历史时序,选取10篇代表性作品,完整呈现正文:
第1篇:序篇·这条弄堂叫望志
上海的弄堂都有名字。有的雅,比如“陶然里”“步高里”“沁园邨”。有的俗,比如“杀猪弄”“酱油弄”。有的干脆没有名字,就在路口墙上钉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写着“南市老城厢第某某号”。弄堂的名字,就是它的出身。住在“沁园邨”的人,和住在“杀猪弄”的人,过的不是同一种上海日子。
但有一条弄堂,它的名字,后来成了全中国最响亮的街道名之一。
这条弄堂,本来的名字叫“望志”。望志路,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马路,和上海千千万万条马路一样,两边是灰扑扑的石库门房子,梧桐树刚栽下没几年,瘦得像营养不良的少年。106号,是其中一栋,和左右隔壁长得一模一样:黑漆木板大门,黄铜门环,花岗石门框,门楣上刻着西洋风卷草纹。推开大门,是一个巴掌大的天井,正对客堂间,两侧是厢房,楼上是亭子间和三层阁。整栋房子,上下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平方米。
1921年7月的那几天,这栋房子里的人有点多。每天早晨,一个年轻女人提菜篮子出门,在弄堂口的菜市场挑挑拣拣,买回够十几个人吃的菜。邻居问起,她就笑着说:“家里来了远亲,住几天。”邻居便不再问了。上海这座城市,哪家没几个来投奔的远亲呢。
没有人知道,那些“远亲”关起门来,在客堂间那张长桌上讨论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一个后来拥有九千多万党员的政党,正在那张桌子上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讨论出最初的纲领。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提菜篮子的女人——她叫王会悟——每天晚上等“远亲”们散会了,还要一个人收拾茶具、擦桌子、把麻将牌摆好以备次日应付不测。
7月30日那个晚上,一个穿长衫的陌生人忽然推开了106号的後门,探头探脑地往客堂间里张望。问他找谁,他说找社联的王主席。李汉俊说这里没有王主席。那人点头哈腰地说“找错了找错了”,转身就走。但屋内的人立刻警觉起来——马林有经验,说这八成是巡捕房的包打听,建议立刻散会。果然,代表们前脚从后门撤走,巡捕房的警车后脚就呼啸而至。留下来应付的李汉俊和陈公博,被盘问了很久。
但最关键的,是在嘉兴南湖的一艘画舫上,完成了最后的议程。
望志路106号。当那十几个人从这扇门里走出来,各自消失在1921年夏天上海的夜色中时,他们并不知道,这扇普通的石库门,后来会成为中国最著名的门牌号之一。他们也不知道,三十年后,这条路会改名叫“兴业路”——兴国之业,始于此路。他们更不知道,一百多年后,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排很长很长的队,只为走进这扇门,在客堂间那张斑驳的长桌前站一站。
那条弄堂后来拆得差不多了。太平湖填平了周围一大片老房子,一大会址被修葺一新,旁边矗立起一座庄严宏伟的纪念馆。但106号那栋房子,还是当年那栋。黑漆大门上的黄铜门环,还是当年那副。花岗石门框上的卷草纹,还是当年那道。它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了一百多年的风云变幻,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望志。这个名字起得好,是巧合,也是天意。一百多年前,那群年轻人的确是在“望”——望向一个他们自己都未必能活着看到的未来。望向一个没有列强、没有军阀、没有饥寒交迫的,崭新的中国。
那条弄堂叫望志。后来,它真的被望到了。
第6篇:馄饨摊的秘密
1927年的南市老城厢,有一条叫“也是园”的弄堂。弄堂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晾满了各家各户的衣裳被单,五颜六色,像万国旗。弄堂口,常年摆着一个馄饨摊。摊主姓顾,单名一个“生”字,四十来岁,瘦高个,常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不说话,只埋头包馄饨、下馄饨、收钱找零。街坊都叫他“顾馄饨”。
顾馄饨的馄饨,在这一带小有名气。皮薄馅大,汤是用猪骨和虾皮熬的,撒一把葱花,滴两滴麻油,三文钱一碗,童叟无欺。从清晨到深夜,他的摊子几乎不熄火。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工厂里下夜班的女工、弄堂里打麻将散场的太太,都爱来他这里吃一碗。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馄饨摊主,是中共江苏省委的地下交通员。
他的馄饨摊,就是一处秘密联络站。摊子上那些看似寻常的物件,都是暗号:左边那罐辣椒酱摆在前面,表示安全,可以接头;摆在后面,表示有危险,速离。竹筒里的筷子,头朝上表示有情报要取,头朝下表示今日无事。至于情报藏在哪——有时候,是某一只特定的馄饨。那只馄饨比别的稍微大一点,褶子捏得不一样,里面包的也不是荠菜猪肉,而是一张用蜡纸密封的字条。来人只需把馄饨带回去,咬开,取出字条,神不知鬼不觉。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一夜之间,宝山路上血流成河,无数共产党人和工人纠察队员倒在了国民党的屠刀下。党组织遭受了毁灭性的破坏,幸存者全部转入地下。顾馄饨的馄饨摊,却还在原处摆着。辣椒酱摆在前面,筷子头朝上——安全,有情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包馄饨、下馄饨,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眼眶会忽然红一下。
那些天,他掩护了至少十几名同志从上海转移。有的人化装成吃馄饨的客人,从他这里拿到新的接头地址和路费;有的人连夜躲进他馄饨摊后面的灶披间,第二天天不亮,换上他准备的码头工人衣服,混进十六铺码头的苦力队伍,乘船离开了上海。
他的上线老周牺牲后,顾馄饨和组织失去了联系。但他没有走。他想,只要这个馄饨摊还在,那些走散的鸟儿,总有一天会找回来的。他就这么守着,守了整整七个月。直到有一天,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吃到最后一只时,忽然说了句:“师傅,这馄饨咸了点。”
顾馄饨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他等了七个月的暗号。
“咸了加点醋嘛。”他回答。
年轻人笑了笑,把铜板压在碗底,起身走了。顾馄饨收碗的时候,从碗底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组织还在,下周有人找你。
那天晚上,馄饨摊破例早收了两个钟头。顾馄饨回到灶披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划亮一根火柴,把它烧了。纸条化成灰烬的那一瞬间,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终于捂着脸,哭了出来。他哭得很轻,怕隔墙有耳。他哭那些再也等不到的同志,哭那些没有被掩埋的尸体,哭这七个月来每一个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
第二天一早,馄饨摊照常出摊。辣椒酱摆在前面,筷子头朝上。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路过的人都说,顾馄饨今天的馄饨,格外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