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辉腾梁的八个多月,朝朝暮暮与草原长风、遍野牛羊相伴,我才真正懂得,人最沉的心事,从来都藏在无言的岁月里,纵是执笔千遍,也终究会有词穷的时刻。
这片被称作寒冷山顶的高山草甸,风是常年的过客,寒凉是四季的底色。从夏草青青到秋霜覆野,再到初雪漫坡,我日日踏着辽阔旷野放羊,看晨昏更迭,看云卷风驰,看漫山草木由繁盛走向萧瑟。漫长的白日,我跟着羊群漫走在无垠草原,看风车伫立山间,听长风掠过草浪,天地辽阔得无边无际,可心底积压的万千情绪,却狭小得无处安放。很多细碎的委屈、经年的遗憾、无人知晓的疲惫,都悄悄卡在胸口,被草原的风一遍遍吹揉,说不清始末,道不明缘由,最后落笔处,只剩一片沉沉的沉默。
独处梁野的日夜,最是容易心绪翻涌。闲暇时,我依旧会翻看旁人的文字,在字字句句的烟火与怅惘里,一次次照见狼狈又坚韧的自己。漫漫长夜,草原寒意刺骨,山野寂静无声,只有风声断续掠过帐篷,我也会习惯性提笔静坐,试着把满腹心绪诉诸笔墨。
只是在辉腾梁待得越久,越学会了与自己和解。我不再强求每一次落笔都能成文成章,也不再逼迫自己解开心底所有的死结。八个多月的放牧时光,看过草原瞬息万变的天气,见过晴日暖阳、阴云密布,也遇过寒霜落草、风雪漫山,渐渐明白,人生诸多执念,本就无解。那些藏在岁月里的伤痛、过往的遗憾、生活的困顿,从来不是读几篇文字、写几段随笔就能轻易抹平的。
它们就像深埋在这片草原之下的冻土,安静蛰伏在心底,平日里被放牧的忙碌、山野的烟火掩盖,不扰日常,不惊岁月。可每当深夜寒凉漫上来,当旷野归于极致的寂静,那些积攒已久的情绪,便会伴着风声轻轻泛起涟漪,温柔又酸涩,绵长又无解。
我手中的这支笔,从来不是斩断过往、抚平遗憾的利刃,只是我独处梁野时,唯一安放自我的出口。在辉腾梁放牧的朝暮里,心绪舒展、感念清晰时,便落笔倾诉,记下草原的风、眼底的景、心底的情;心事沉沉、万般难言时,便停笔静坐,让辽阔草原、悠悠长风,静静陪着孤独的自己。
八个多月梁野栖居,远离市井喧嚣,独处山野之间。我早已不再奢求所有心结尽数释怀,所有遗憾圆满收场,只求在这片寒凉辽阔的土地上,得片刻喘息,获一寸安稳。
风漫辉腾梁,岁渡寻常年。笔墨虽浅,载不动满心沉沉心事,但这片旷野包容我的所有沉默与脆弱。守着羊群,伴着长风,在清冷山野安度朝夕,于喧嚣世间独守这一方属于自己的安静,便是我平凡岁月里,最温柔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