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落水狗

      姜必成这一走,贾德衡着实高兴了一阵,心想上升通道中的阻碍没有了,可以一马平川了,哪晓得老局长还是看他不顺眼。老局长晓得他在姜必成的事上搞了一些小动作,虽然摆不上桌面说,但心头有数,对他有些看法。所以,贾德衡还是郁郁不得志,晓得在姜必成的事情上自己做得过火,得罪了老局长,等于是搬走一块小石头,反而多了一块大石头。而这块大石头他搬不动。

      但这点小事难不倒他,心想你姜必成能走为上,我也能走为上,不过你是往下头走,我还得往上头走。他求到当年赏识他的那位地委领导门下,诉说自己被老局长压制的情况,说老局长没文化,不培养他这样有文化的年青干部,能不能把自己调到其他岗位上多历练。地委领导对他印象很深,说老局长虽说没有多少文化,但资历老,不能去碰。让他有点耐心,有机会时会考虑调动的。果然,地委领导兑现了承诺,在文革运动开始前,调他到另一个局当副局长。

      运动开始不久,地委领导被拉下马。他也被作为一条线上的人而倒霉。这时,体现出他有很高的政治眼光,他坚信一条,共产党搞的运动,共产党的干部是不会长久倒霉的。那样的话,还会有人跟着干吗?所以不像一些人那样,对地委领导反戈一击,落井下石,甚至痛打落水狗。他的判断很正确,运动初期那一波对干部的冲击很快过去。三结合开始后,原来的老干部们都陆续官复原职。用当时的政治术语来说,他这一次站队又站对了,地委领导没有忘记他,等老局长一离休,就把他调回来当县畜牧兽医局一把手。


      六年一晃就过去,他又回到畜牧兽医局,这次是很风光地回来,他心中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一回到局里,他就晓得了姜必成的事,心想,好啊,你终于犯在我手里,打定主意,要拿姜开刀,要痛打姜这条落水狗。理由有三:

      一是姜必成曾经横在他升迁的路上,耽误了他几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在外头转悠了6年就回到局里。他跟姜必成没有深仇大恨,但小仇也是仇,也得报,惩戒一下不为过。二是最主要的,他必须树立绝对权威。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话必须一句顶一万句。他晓得局里的人背后叫他“假得很”,心想这次我要让你们看看我是“假得很”还是“真得狠”。修理姜必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杀鸡给猴看。当年科里的老张、老王还在,对他贾某是口服心不服。他调离后,许副科长又调回来,现在已经是许科长了,对他贾某是心不服口也不服。有必要让他们这些“猴”都看看姜必成这只“鸡”的下场。三是他要干一番事业,让别人看看他贾某是有本事的人。不过,他看不上老局长那种事必躬亲的工作方法,他要像刘邦一样,让别人为自己干出成绩。

      局里的批林批孔运动搞得热火朝天,这是贾局长一上任就抓的头等大事。他晓得这是当前从最上头一直贯彻到下头的政治任务,马虎不得。

      贾局长在全局的批林批孔大会上作报告,斗志昂扬、语调铿锵,说不要看孔老二隔我们时代有几千年,林秃子离我们这里有几千里,但他们的思想在我们这里还有市场,在我们这里还有他们的孝子贤孙,有他们的死党。有的人就是热衷于搞克己复礼那一套,搞破鞋那一套……已经有革命群众反映上来……造成了极坏、极恶劣的影响,是运动中的新动向,是我们局运动中具体典型……

      贾局长的话真是语出惊人,他还在接着往下发挥,下面的人却无心再听,都在小声议论,有的人还偷偷扭头看姜必成。贾德衡的话太明显了,就是冲姜必成来的,惊愕之余,也感到疑惑,这克己复礼咋跟搞破鞋连在一起,实在是说不过去,这不是把政治斗争庸俗化了吗?这批林批孔咋跟姜必成挂上钩,这根本是没影的事。不过大家也明白了,运动嘛,主导者自然不会按常理出牌,如坊间所说: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

      接下来的大会小会,都在“帮助”姜必成,要他承认扣在他头上的帽子。贾德衡还让人把王生安找来上演苦肉计,他在批判会上控诉姜必成咋个祸害他婆娘的,他声泪俱下,比手划脚的表演,还真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同情。

      贾德衡是能在公开场合讲一口官话,私下又能满嘴江湖的人。会后贾德衡找姜必成个别谈话:“必成同志,我在大会上的讲话,你不必在意,开会嘛,需要一个态度,需要一种气氛。我是有考虑的,所以才没有点名嘛。我们的同志下去,要跟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没让你跟她们同睡嘛。”

      “贾局长,我没有……”

      “当然我也很理解你,我也是男人嘛,要是遇到这种事,也可能把持不住。母鸡往下头钻,你又不是阉鸡,哪有叫鸡不踩蛋的。干都干喽,就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组织会跟你保密,不是政治问题,生活作风嘛,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写个检讨就可以过关嘛。”

      面对突如其来的批斗和贾德衡的诱供,姜必成咬紧牙关,一是坚决不承认搞破鞋一事。二是坚决不承认是林贼死党。

      贾德衡心里清楚,搞破鞋一事,公安局已经有结论并通报过局里,他不能做得太过。林贼死党更是子虚乌有的事,一个乡下小兽医的脑壳扣这顶大帽子根本就不够格。他不能公开处理姜必成,没有拿得出来的名目和证据,硬要那样做,等于是跟自己留下隐患。他年轻时跟朋友摆龙门阵就说过,三十六计不完全,应该加上一计:不战而屈人之兵计。他自诩深谙兵法,对姜必成布的是无中生有的气势,摆的是以逸待劳的架势,他要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斗争技艺的至高境界。

      他的目的很快达到。不出他的预料,姜必成扛不住了,打申请,辞职不干。姜必成一辞职,产生的威慑效果很显著,原来服的人更服,不服的人也服了。贾德衡心里很得意:哪个要不服,就得像姜必成一样卷铺盖走人。“文革”运动中盛行的就是痛打落水狗,姜必成已是落水狗一只,而他不主张痛打落水狗。到这个分上,贾德衡又表现出宰相肚里能撑船那一面,对方只要被击垮,他要跟对方留一条活路。这样的话对方不至于跟自己拼个鱼死网破,有可能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他拍着姜必成的肩膀说:

      “必成啊,我看辞职就不必喽,组织上会给你出路的。我已经建议对你保留公职,以观后效。你可以继续在一线工作,改正错误嘛。你再考虑考虑,我明天要到省里参加学习班,等我回来再定吧。”

      姜必成还是坚决辞职了。他发觉贾德衡远比当年的钱升前厉害,今后的状况更难把握,还是一走了之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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