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居城市的人对大自然有一种“家“的眷恋,每隔一段时间,总会从心底儿冒出”回家“看看的渴望。今天,天蓝高阔,我决定出门走一走,走进梧桐山。梧桐山管理的很到位,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指示牌或图文指路或明令禁止或温馨提醒或暖心介绍,也到处有修葺的非常坚固的原生态树形护栏、护坡网等为游人保驾护航,就连垃圾桶都是模仿大树桩的形、色而安置的。尽管如此,由于面积广大,山势巍峨,又山海相邻,景观壮丽,大自然场域的能量足以镇得住后天的人工感,是一个亲近自然,体验野趣又比较有安全保障的好去处。
这次不同以往,我不再给自己设定“一次性走完大、小梧桐山”的目标,也不再想着抄近道,挑战又陡又险诸如“凌云道”这样的路段了。我今天就走这漫漫长长、弯弯绕绕的大路,走走停停,把一路春天的作品都收入眼中,装在心里,让它成为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我从南门进入,沿着梧桐主干路走,中间不时插入一段段慢上坡的台阶小路。走了两段台阶路,就气喘得难受,我知道这是身体适应阶段,我没有这么弱,便放缓了脚步,继续向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了之前仰目所及的高处,却迎来了一个漫长的斜下坡回到了地平线上。马路的两旁都是高楼,很多阳台上都晾晒着衣物,还有一所外语学校,在周末早上午的山里,显得格外清静。路边美丽异木棉树尤其吸睛:目测树干的直径都有二十厘米左右,底端都有一个微微撅起的肚子,有的长在距离地面十厘米左右,有的在二三十厘米左右,肚子以上几乎都保持着相同的直径,直挺挺的向上生长,想看到树顶枝桠稠密的地方,需要把脖子仰到掉帽子的程度。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会长肚子的树,让我顿生好感的是它们的树形和长势有一种笃定的风度和自信。前面的姐姐说:环抱着枝繁叶茂的大树,静下来,能够感受到它的能量。我会心一笑,十分赞同她的话,随即贴上身边的这棵大树,环抱着,眯着眼,仰头看树顶,下巴抵在树上,用心感受着它的静默和友好。我相信天地间的能量是敞开相通的,和什么能量交流、置换,和谁的生命同鸣、共振,取决于上苍的安排,际遇的周转和人为的选择。让自己全然的接纳、感受和体验自然的一切首先也是对上苍的回敬,不是么?
获得了大树的加油后,继续踏上我的旅程,走大路就是能够充分体验到大路的体贴:数不尽的慢上坡呀,一段接一段,一段高过一段,站在每一处,抬眼都是下一个慢上坡的顶端,给人一种再加把劲儿,抬脚可及的错觉、诱惑和不甘。我想正是这错综的情绪一路牵引着体力普通如我的人们一步一步慢慢挨到山顶吧。你看,跟我一路不断轮流保持着前后的那位外国大叔,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农场主Uncle Sam一样友善,一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笑着跟人点头示意,竖大拇指。显然,他没有Uncle Sam那样强壮,目测身高一米九左右,撅起的大肚子让人误以为里面藏了很多汉堡、可乐和鸡翅,再加上背着和他上衣一样颜色的大登山包,给人一种视觉上的错觉:他的大肚子既向前撅起又向后扩张,四肢被衬托得更加修长。他双手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挨走走站站,站站走走,不时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拧下汗水,再挂回去,继续乐呵呵的向前走。同行的小孩子倒是轻松,一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窜回后面。途中也会喊累,也会耍赖皮,可是他们这累、这赖皮通常都是稍微歇一会儿,一根冰棍、一个凉菠萝、一袋辣条或者仅仅一个即时许诺就能瞬间化解的。休息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孩哥仰脖猛灌了几口矿泉水,对他妈妈说:“我现在才知道世界上最好喝的是白水”。他妈妈一手帮他擦汗一手给他捋背,笑着耳语般连连说:“慢点,慢点,小口喝,小口喝”。他爸爸递给他牛肉干,不吃;鸡架骨,不啃;丑柑,不要。“我就只喝水就够了”,他说。一路上遇到的中、青年,那素材可太丰富多彩了。状态、表情、行为、言语、穿搭、随身小音响播放的音乐或其他音频内容,既是一个人的全部折射,也是人生百态的投影,我打算以后爬一次山讲述一个我看来的故事。一个人爬山的好处就在这里:随处“结伴儿”,随意赏玩风景,随机挑选故事,一路上累着发现和探索,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快到山顶---小梧桐广场的那段路是一段潦草的沙石路,行人不少,仍不减它给人的偏僻感。我前面的三四人,边走边聊着时政热点。我的注意力被一个小不点儿吸引住了:一只没栓绳儿的黑色小狗紧紧跟在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后面,像是深怕自己被落下或者被走丢的孩子。有人唤它“小黑”,它看都不看一眼,没听见似的。四只小短腿儿忙不迭的划拉着,一路小跑,紧追着它前面的两条大长腿,还不带大喘气儿的。由于一截路上沙石带泥水,我就贴边儿沿着窄窄的水泥路走,跟那小黑狗拉开了几米距离,就在我还在暗自佩服它时,突然听到狗咬架的声音。抬眼看去,小黑狗在它主人前面两米多的地方,跟一只体格比它大一倍的黄白相间的狗狗撕咬起来。那边的主人是一个四口之家,牵绳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姐,立刻拽起狗绳往回拖,那狗绳有弹性,小黑狗虽小,咬起架来异常生猛,蹦起来追着去攻击人家。两家大人也立即参与了挡架,进行人肉隔离,好不容易分开它俩。小黑见空乘机从它主人后面绕向黄狗,自焚似的跳起来砸向黄狗,又激烈的撕咬起来。行人停脚,主人拉架,再次分开它俩后,小黑狗的主人只好抱起它走,好在两家主人都算理性,没有产生口角,反而聊起天儿来:你家小黄是个小伙子吧?是啊。我家这个也是小伙子,怪不得见面就开打呢。它几岁了……小黑倒是不在乎主人们的热络,它前腿儿撑着它主人的肩膀,脸朝后,昂着头,张着嘴,哈着气,吐着舌头,乌亮的双眼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歉意,一副准备着随时都可能跳下来再干一架的威武架势,多像一个个性没受到约束而长大的孩子啊,调皮、捣蛋样样在行,还一点儿不示弱、不服输,真是一只幸运的狗狗!我在后面一直看着它,它丝毫不介意,大有随你看,这就是我的潇洒。看着它、脑补着它的日常,转眼,我已经到达山顶了。
山顶是一片平地广场,靠里边几乎并排停满了公交车。公交车后面是一排小房子,可能是工作室,游人勿进。公交车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边儿上建起一排汉白玉似的栏杆。栏杆的两头各有一个小房子,同样都有勿进的标识。从外看起来,一处像是植物标本展览室,另外一处可能是用来接待贵宾的,它的一边有长长的房廊,房廊下都是水泥长条凳。啊,长条凳!此刻,是真亲!我在靠近山边的地方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纯纯的坐着,懒得动一个关节,连眼球都定在探过头来的一朵花儿上,分不清是它在瞧我,还是我在看它。就这样定定的坐了近二十分钟,才想着拍拍小腿,拉拉伸。脑子开始活泛起来,周围的嘈杂也在耳边喧闹起来,无限播放的喇叭声提醒着市民游客:温柔对待花草树木,不要采摘,不要践踏,文明观赏……我还没有缓过劲儿来,便感到透心儿的凉意无遮无拦的袭来,顷刻就袭满周身。长条凳儿彷佛变成了古墓里小龙女练功的冰凳儿。初春的山中,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够暖,荫蔽处也足够寒凉,再加上山风、海风还裹挟着犀利,即便我有外套和帽子加持,我这体质也不敢再在这里歇息,赶紧来到有阳光的地方,被暖意笼罩的我,很快有苏醒活过来的感觉。于是,在不远处,选了护栏的一角边拉伸边放眼四周,“一览众山小”的气定神闲,让我真正体会到山顶相见魔力有多大。回望,真的是每一步都算数。
在山顶消磨一会儿后,我从今天爬山的体感和时间来判断:想要边赏风景边继续走到大梧桐再回程,在规定的时间出园是不太可能。于是,就决定沿着去大梧桐的方向继续走大路,到达好汉坡就折返回程,下次来再与大梧桐顶峰相见吧。从小梧桐山顶到好汉坡这一路,可真够我忙的,路边花儿们开的正欢,芽儿们也长的正起劲儿。我拿出手机,心说:来吧,宝贝儿们,我叫你们,你们敢答应吗?不管你们敢不敢,统统把你们收进我手机里。绿意盎然,繁花似锦的深山里,每一个存在都是大自然雨露均沾的恩赐,每一个存在都是被滋养、被关注甚至是被托举的结果,总觉得一镜览之多少有些囫囵吞枣的不礼貌,既辜负大自然的功德又辜负了这些精灵们争春的劲头儿,那就特写吧,一花一果一草一木都给特写镜头。
刚进山的时候,抬眼看,蓝天下,三两朵报春使者---木棉花高高的挑在枝头,把春信儿及时的捎给了大地万物。最先接到春信儿的或许是梧桐山最具代表性的花卉景观杜鹃吧,各种品类的杜鹃,如高山杜鹃,毛棉杜鹃,还有同一花科色彩鲜艳的映山红和色香浓形如小铃铛的吊钟花。尤其是小梧桐到万花屏的这一带,一片片、一蓬蓬的粉、紫、绿连成一个高低起伏的花海。时值三月中旬,最先露脸儿绽放的一群花儿们现在好像被瞌睡虫侵上了头,好多倦倦的打起卷儿来,蔫蔫儿的,却没有就此凋落的趋势,像是只要来一场细细的春雨润润脸儿,再有几番梧桐烟云涌动着蒸一蒸,就能打起精神,清透的再秀一春。也有还只长出嫩绿的小芽儿的,细看那表面上还都有绒绒的胎毛儿,像极了家乡的白毫毛尖儿---最金贵的明前茶,这时候,可能已经开采了吧。
都说花赏其半开,你看,这三朵儿挤在一起,开出无意争春独我一份的姿态。还有大量的花苞日夜兼程、悄无声息的袭上枝头,时刻使着内劲儿松动,突破,不断松动,不断突破……直到破圈儿绽放,一天一个样儿的呈现,我今天要用最多的特写镜头记录和鼓励它们。毕竟,蝶固然美丽,破茧成蝶前积蓄力量的过程和成蝶的那一刻才是最关键、最让人动容的时刻,那可是新生降临的时刻啊,有什么比这更精彩、更值得记忆留念的呢?
大量的特写镜头里还有一种花,有着大家闺秀的芳名:深山含笑。你看它一袭素衣立在枝头儿,盛大而洁白的开在春风里。花形有点儿像栀子花,看到它的刹那,就想起小时候老屋门前那一大蓬栀子花,花开时节,又香又白,满院芬芳。只是它的花形比栀子花大一些,也疏朗一些。我寻找和尝试了好几个姿势和角度来拍出它在我心中的姿态来,都差点儿意思。最后,稍稍满意的这张是这样拍来的:找好了角度和光度,蹲下,单膝触地,双手举着手机斜向上拍。出片儿后,看着它,轻盈、自信、清朗的笑在春风里,都觉得拿手机的手也跟着轻盈起来。它的确美,懂得尊重、欣赏和珍惜它的美,它还能生出更多的美,或者让你发现更多的美。人不也是这样吗?看吧,世界是个大网,万物之理都是相通的。
还有这种不知名的果子,查了才知道它叫鸡骨常山。远一点儿看,乌黑的小果子抱团儿挤在一起,藏在叶子下面,好像蓝莓啊:个头儿和颜色都像。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看我蹲下细致的拍,也凑近了看。转头惊异的大声喊:“妈妈,看,蓝莓”!她妈妈在后面淡淡的说“大山里,哪儿来的蓝莓”。我拍来放大了看:更像。小女孩问我:“姐姐,我能看看吗”?我把手机屏递到她面前,她两个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放大,边看边说“真跟蓝莓一样”。这段路大概五十米内有不少这样的小果子树。起先,是偶尔一两株的出现;接着,两三株、两三株扎堆儿;再往前,一小片一小片的都是。仔细看脚边的草丛里有它凋落的果子,我捡起十几个铺在手掌上:它个头儿比蓝莓小多了,目测直径二三厘米,表层的乌黑原来是长时间“没洗脸”的缘故,本色是明亮的深蓝色,那明亮的深蓝色像是漆上去的一样瓷实,跟穿串儿用的深蓝色的小佛珠一样。
春天的丰富不仅花果绚烂夺目,还有各种匍匐在地的绿植也展现出盎然的生命力,小小的叶片油嫩而有光泽。乌毛蕨像伸开的手掌;肾蕨摊在草丛上像一只嫩绿的大蜈蚣。还有那聪明的蔓九节从根上搭爬着大树,跟人一样懂得抱大腿借势攀长。内敛而具有药用价值的韩信草,羞羞涩涩的吐出紫白色的小灯笼花……很多绿植不仅仅有欣赏价值,还有药用价值。可是,我不敢太贪,毕竟,时间不早了,再这样慢悠悠的边走边拍,逗留下去,估计今晚我得留宿在此了。
眼前就是好汉坡,步云廊下有不少人,旁边的小卖部这个时候生意依然火爆。长廊对面有三个大石块,左边那个,一对男女在那里摆造型拍照。右边那个最大,三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围在那里爬上爬下,模拟打仗呢。中间最小,高一米左右,顶部较平坦,我走过去,背对着廊亭坐着,补充一些能量,稍稍休息一会儿后,就走大路下山。下山一路的风景也很诱人,只是时间有点儿让我着急,疲惫感也让我的双腿沉重,明显感觉双脚在慢慢膨胀,鞋子越走越紧。每次回程的路上,我都靠边走边幻想来驱散疲惫,这次也不例外:此刻,有一个透明的大球悬浮在路上,四分之一敞开,里面有一个沙发座位,有方向盘,有操作台。提前设定目的地,选定轨道,根据路段调整好速度,我,坐在里面,跟风聊着天儿,浏览着风景一路下山……想象有神奇的力量,貌似我的疲惫感就此搁浅了。天色催促着脚步,一刻不敢停,快到山底的时候,我超过一对四十岁左右,都身穿红衣套装配有黄色图案的男女,男人走在前边,用登山杖的一端拉着脚步沉重,走一步向后顿一下的女人。男的说:“这小姐姐走起路来跟一阵风一样轻。小姐姐,你今天到了山顶了吗”?“只到小梧桐山顶了”,我扭一下头回他。“我们今天第一次来,没到山顶,有些遗憾”。“梧桐山想给你们留个念想儿,欢迎你们下次来登顶”。“哇,你这样说,我们就开心了很多”,他笑起来说。“出来爬山嘛,开心最重要”。“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几乎是喃喃自语道。于我而言,想象有神奇的力量,语言也有,或许他们真的下次再来,就登顶了呢。
山脚下的大门口有很多矮墩墩的小石凳,好想走过去坐一会儿,可我知道我自己:停一停,站一站歇息就好,真要坐下,只会越歇越累,越歇越懒得动。拖着疲惫走出大门,发现朋友已经等在那里,我狼狈的笑了笑,松懈着身体把自己挪过去。上了车,调整好椅靠,半躺,此刻,天堂也不过如此。我屏住呼吸,真希望这片刻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