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七十厘米的床边过道,铺一层床单作底,依次叠放一张软垫和一床对折薄被,自然平铺之下,总厚度约五厘米,恰好符合榻榻米的高度。这是我记忆里第二段席地而居的日子,上一段是三十年前,那个没有电风扇的盛夏。

儿时没有空调、电扇,甚至没有电的夏日夜晚,我们常常过着地铺生活,或是去房顶盖着星空入眠。如今再度睡地铺,当然不是因为暑热,而是因为床垫稳定性极差,一人翻身,便会扰了另一人的清梦。
租房本就难称完美,可床垫扰眠的缺点,是我过往租住经历里,第一次遇见。确切地说,此番居所不算租住,而是借居。也只好用地铺对抗不适的床垫,用隔音耳塞、退居厨房,迁就妹妹的手机噪音。
我从前也曾跟同事合租一室,那时还在北京。那里算是一个不正规的四合院,南面不是住房,而是我们租屋附带的厨房和洗澡间。同事性子宽和,凡事皆能包容体谅。彼时的我恰似如今需要被迁就的人;彼时包容我的她,亦成了此刻学着隐忍退让的我。境遇轮转,两相对照,颇有几分戏剧性。
说到租房,我的经验不算少,光是在北京生活的十五年里,大约租住过十三处房屋,足迹覆盖了五环内所有城区,类型有胡同大杂院、临山居民楼、村镇自建房、群居隔断间。
对于搬家这件事,我是有几分期许的,觉得这是租房人的特权,每一次迁居都是一次全新的居住体验。而实际是,每次搬家都有些许被迫的意味,如房东收房装修、违建拆除、基础设施缺陷、合租环境差。
求职之时,我向来反感“经验”这个限制,尤其是同行业、同类型经验。可对于生活来说,我却认为经验弥足珍贵,尤其是租房。我的租房原则是:坚决拒绝共用卫生间的群租房;平房邻居中不能有不受管教的小孩;楼房必须是顶层;如果是自建房,尤其是公寓,一定要咨询片区有没有拆迁规划。这些原则也都是在租房经历中受到的教训而转化成为了经验。

即使积累了不少经验,也不能完全规避缺点。诚如我在南锣鼓巷附近租的一间平房,虽然只有两个缺点,但每一个都很致命,一是排水困难,二是邻居家会每日固定在晚饭时分飘出浓烈的腥臭味,直到充满我屋里的每个角落。其实我比较好奇他家到底在吃什么,但终究没好意思打问。在污水和怪味儿的双重攻击下,不足两月,我便匆匆搬离。也诚如现在租屋的“地震床垫”,都是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只有住进去才能体验得到。
多年来,网络始终流传一句话:“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无数人以此为念,将简陋的出租屋悉心改造,蜕成温馨宜居的小天地。我始终认同这份生活热忱,但我并不认为所有租来的房子都有改造的条件和价值,能让我花心思装点的房间,一定会有它本身的优点,没有一点改造空间的房间,也未必就能因此而降低对生活的热情。
在我曾经住过的房子里,有三处是让我倾注了真情的。
第一处,是东四十二条胡同里的阁楼。在这个小房间里,我添置了一个五层的五彩木制小书柜,一套绿白相间的简约书桌、书架组合,10平小居,却能装下整个精神世界。同时,我还变换了家具的位置,让空间显得更宽敞。朋友说“真能折腾”,我说“能让我花心思折腾的地方才是最好的归处。”也是在这里,我发掘到了自己的空间利用能力。
第二处,是石景山模式口,跟朋友合租的两居室,这是我所有租住的房子中最正规的一处,没有隔断,不是群租。我的房间是朝北的次卧,因为是跟朋友合租,阳台可以共用,两个卧室也可以随意穿行,所以“朝北”这个缺点也就不算是缺点了。从家具风格来看,似乎能看出这个房子的主人很大气,大床、大衣柜、大桌椅,光是这几大件就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另外还有一个书柜和一个小电脑桌。这些家具实用性强,但摆在一起不大美观,而且可变动的空间很小。我试着改变了摆放位置,活动空间稍大了一些,但仍是不太理想,好在我是一个很容易被书柜、书桌这类有精神性支撑的家具所折服的人,因此“不美观”在这两样东西面前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另外的优点是,房子临山,除了风景好、空气好,还能过一个舒服的夏天。
第三处,是老家的东厢房。按整体环境来说,这里应该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一方小院,两架葡萄,三株月季,四棵果树。月季就种在我窗前,春末开的第一朵花,香气最是浓郁,这个时段,我守在花旁的时间要比蜜蜂长。院里最盛大的莫过于核桃树,入夏枝叶层层铺展开来,满窗苍碧,午后阳光把叶影留在床铺,留在墙面,留下一室静谧阴凉。五月榴花次第开放,苍碧的窗景便更显生动。

院里花木错落,自成意境,屋内陈设却杂乱潦草,处处皆显谋生凑合的痕迹。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书柜和书桌,书被封存在箱子里,工作、学习和休闲的地方是一台很少使用的缝纫机。我曾试图把房间改造成想要的样子,却因空间和话语权问题而最终放弃。这间房子虽不是租来的,于我而言,却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家”,虽然我还是保持在房间里读书、写字、喝茶,但从心理上来说,并没有在胡同阁楼和临山北屋的那种松弛感。
漂泊在外的人,总执着于寻找归属感,不愿将租来的居所称作“家”。从前的我亦是如此,而今早已放下这般执念,不再刻意界定家的模样。租来的房子,若能让人静下心来认真生活,便可为家;自家的房子,若处处拘束、不得自在,便失了家的本义。

半生漂泊,居所或真或假、似家非家,本无需过分较真。人生辗转浮沉,所求不过一个心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