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月牙初动

接下来的两天,陈暮没有再出门。

他像一个真正的、暂时寄居在亲戚家的游方郎中,白天帮李福全看顾杂货铺,替街坊邻里看看头疼脑热、扎几针治治风湿,偶尔还写两张方子,让李福全照着去药铺抓药。他那双手既能握剑杀人,也能捻针治病,几帖药下去,巷口王婆婆多年的老寒腿居然真的松快了些,一时间,“柳树巷来了个年轻好郎中”的消息,竟在城南这片传开了几分。

来看病的人多了,杂货铺的生意也跟着沾了光。李福全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这陈兄弟是华佗再世”。陈暮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需要这个身份。一个有名有姓、有手艺有口碑的游方郎中,比一个来历不明的灰衣剑客,更容易在黑岩城的阴影里行走。

白日里他替人看病,夜里等李家三口和阿蕊都睡下了,他便在后院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指点小杰和石丫。

说是指点,其实更多的是“唤醒”。

小杰体内的太阴灵体,在竹楼一战吞噬了血蝠坛主的残魂之后,一直处于一种半休眠的状态。那股庞大的阴气被他吸收,却没有完全炼化,像一头吞了巨鹿的幼豹,趴在窝里慢慢消化。陈暮教他的,不是招式,而是引导——如何让那股阴气顺着经脉流转,而不是淤积在丹田里撑胀作痛。

小杰学得很快。他本就聪慧,又有太阴灵体的底子,缺的只是一个引路人。陈暮只点拨了几次,他便能自行运转那股阴气,虽然还做不到收发自如,但至少不会再半夜被冻醒,或者在无意识时将石丫的骨笛冻上一层薄霜。

石丫的进展,则让陈暮有些意外。

她吹那支紫竹笛的时间不长,但仿佛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让笛声“活”过来。陈暮从月影佩中获得的巫黎部族传承记忆里,有一部分关于唤灵笛的基础技法,他挑了些最简单的教给她,她一学就会,甚至会自己琢磨出一些变奏。

那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对着巷口那棵老柳树吹了一段短短的、模仿鸟鸣的曲子。笛声清脆,婉转悠扬,竟真的引来了一只羽毛翠绿的小鸟,落在柳枝上,歪着头听她吹完,才振翅飞走。

石丫兴奋得脸都红了,跑进院子拉着陈暮的袖子喊:“叔叔叔叔!你看到了吗!小鸟来了!它听懂了!”

陈暮蹲下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说:“它不是听懂了,它是被你叫来的。你的笛声里有‘邀请’的意思,它收到了,就来赴约了。”

石丫似懂非懂,但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高兴得晚上多吃了半张葱油饼。

第三天夜里,异变突生。

那晚月色很好,月光透过窗纸,在厢房的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陈暮正在调息,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波动,从隔壁厢房传来。

是小杰的房间。

他倏地睁开眼,无声无息地起身,推开门,走到隔壁门外。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放出灵光探了一下——门内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有一股纯净到近乎寒冷的阴气,正缓缓地、有节奏地脉动着。

他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正落在小杰的脸上。小杰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某种入定的状态中。而他的眉心——那道银白色的月牙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清晰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却异常纯净,像是一滴凝固的月光,嵌在他的额头上。光芒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周围的空气便会冷上一分,地面和窗纸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霜花。

陈暮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这是什么——太阴灵体在炼化了血蝠坛主的残魂之后,终于开始真正觉醒了。这道月牙印,便是太阴灵体与外界的接口,等到它能完全控制这股力量时,小杰便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逃亡孩童,而是一个真正拥有力量的修行者。

就在这时,小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深处,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看到陈暮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凝结的霜花,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安。

“陈叔……我、我又把屋子弄冷了……”

陈暮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但不是病态的冰凉,而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

“不是坏事。”陈暮收回手,语气平静而肯定,“你体内的那股力量,开始认主了。它以前是死的,现在活了,在学着听你的话。这个过程会有些不适应,但你不需要害怕。”

小杰抿了抿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层薄霜,轻声问:“它会伤害石丫吗?”

陈暮摇头:“不会。只要你不想,它就不会。”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会管好它的。”

陈暮看着他眼中那抹坚定的银光,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的成长,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渐盈的月亮。

距离初一,还有四天。

四天后,鬼牙渚的河神庙里,那位瞎眼老道枯灯,会收到一批“活货”。而柳三娘的信,想必已经送到了毒雾泽更深处的地方。

这场棋局,双方都在落子。

他关上小杰的房门,回到自己屋里,将渊虹剑横放膝上,闭目调息。

丹田中,那颗幽冥心核缓缓转动,与隔壁房间那股纯净的太阴之气,隔着墙壁,无声地呼应着。

而在更远处的南方,毒雾泽深处的某座地下祭坛里,一面布满裂痕的青铜古镜,忽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芒。

镜面上,一道模糊的血色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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