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传唱度极高、斩获诸多荣誉、被奉为时代经典的流行歌曲,皆以悠扬动听的旋律愉悦人心,在大众间广为流传。可褪去旋律的滤镜,静心细读歌词文本,便会发现许多耳熟能详的作品,普遍存在文理不通、逻辑牵强、用词随意的问题,经不起细细推敲。

近日品读文字学者陈福康先生的《当不词成为了歌词》一文,内心颇有共鸣。文中直言,诸多大众眼中的经典名曲,歌词普遍存在“不词”的弊病——词义牵强晦涩、语句逻辑荒谬。这些文字漏洞常年伴随歌曲广为传唱,却极少被大众察觉、被舆论指正,不得不说是流行文化的一大遗憾。在追求流量、从众跟风的文娱环境里,仍有学者坚守文字底线、敢于直言弊病,尤为可贵。
所谓歌词中的“不词”,通俗来讲,就是语句不通、文理错乱,契合大众口中的“不像话”。值得厘清的是,这种批判并非否定文艺创作的诗意表达,也不抵制文学创作中合理的修辞变通与创新。真正需要摒弃的,是肆意突破汉语言基本规范、脱离词语本义、为了凑旋律强行造句的文字乱象。
纵观华语乐坛,这类文理不畅的问题在热门作品中十分常见,即便是不少国民级金曲,也难逃文字疏漏的问题。家喻户晓的《同一首歌》,以“阳光想渗透所有的语言”营造温柔诗意,选用拟人手法拓宽意境。但阳光是具象的光影,语言是抽象的表达,二者无法形成“渗透”的动作关联,属于不符合现实逻辑的强行搭配。脱离歌曲旋律与整体氛围单独品读,文字的违和感便十分明显。
经典老歌《少年壮志不言愁》流传多年,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可“峥嵘岁月,何惧风流”一句存在明显的词义歧义。“风流”古今释义差距极大,现代语境下的通俗释义,早已和词作想要表达的洒脱坦荡相去甚远,极易误导听众,曲解作品坚守初心、不惧磨难的内核。
全网传唱的国风歌曲《万疆》立意赤诚、家国情怀动人,文法细节却不够严谨。“吾国万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一句中,“万疆”并无正统词汇出处,属于刻意生造;同时句式过度精简,语句衔接生硬突兀,既不符合古典文法的韵律逻辑,也不符合现代汉语的表达习惯。
经典金曲《东方之珠》温情隽永、传唱不衰,为贴合音律节奏、适配歌曲唱腔,“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一句压缩了原有句式,使得词语修饰关系模糊含混。沧海桑田指代世事变迁,无法用来修饰“诺言”,逻辑关系错位,让听众难以读懂语句本意。
而近年热度极高、讨论度居高不下的《罗刹海市》,文字乱象更为突出。整首歌词行文晦涩拗口,语句衔接杂乱、表意零散琐碎。作者刻意杜撰“马户”“又鸟”“一丘河”“苟苟营”等生造新词,堆砌小众晦涩的文字游戏,不仅违背通用的汉语用词规范,也让文本表意晦涩难懂,将歌词创作中“重形式、轻文理”的弊病展现得淋漓尽致。
大众听歌,向来先入为主被旋律与氛围感打动,久而久之,便下意识包容了歌词文字的疏漏与缺陷。殊不知,潜移默化的影响是深远的,这些搭配不当、逻辑残缺、生造杜撰的文字,伴随着歌声渗透日常生活,被反复传唱、反复传播。长此以往,大众便会对此习以为常,默认这类不规范表达为合理,最终陷入以讹传讹的恶性循环。
歌词创作频频出现“不词”乱象,表面看是创作者追求独特、刻意标新立异,深究根源,实则是文字功底薄弱,更是对汉语言文字、对中华传统文化缺乏敬畏之心。当下,不少人存在认知误区,认为歌曲核心在于抒情传意,不必拘泥于文字规范与语法条条框框。
可文艺创作的自由,从来不是肆意突破语言底线的借口。这种片面认知,会让创作者逐渐摒弃咬文嚼字、精雕细琢的创作初心,丢掉文字打磨的严谨态度,让歌词创作沦为“凑字数、合旋律”的流水线产物。
文艺创作离不开想象力,也允许适度的艺术破格加工,但所有创新都必须建立在词义通顺、逻辑自洽的基础之上。流行歌曲受众基数庞大,覆盖各个年龄段,尤其深刻影响着青少年的语言认知与表达习惯。
倘若我们一味包容歌词的文字漏洞,放任各类不规范、不合理的语句广泛传播,大众对汉语言文字规范的敏感度便会逐步降低,潜移默化消解母语的严谨性与规范性。
当然,我们不必因文字上的细微瑕疵,全盘否定一首歌曲的艺术价值与传播意义。旋律动听、意境悠远,本是歌曲不可或缺的魅力,但一首真正能跨越时代、经久流传的金曲,必然是曲调与文字的双向成就。
愿每一位音乐创作者都能常怀文字敬畏之心,落笔审慎、字字打磨。让传唱四方的华语歌曲,既有愉悦人心的动听旋律,更有经得起岁月品读、不负汉语言底蕴的文字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