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背回来只是开始。
柴景行把麻袋里的土倒进大木盆，加清水，用手揉。土块在水里慢慢化开，变成灰白色的泥浆。他用手把里面的石子、树根一粒粒捡出来，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宋晚棠蹲在盆边看。“这要洗几遍？”
“三遍。洗到泥浆像牛奶一样滑，没有杂质。”
第一遍的水倒掉，底层的泥沉下来，比之前细了很多。他加水，继续揉。手在泥浆里搅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喝水。
小何端来一碗茶，放在盆边。“柴老师，喝口水。”
他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起碗一饮而尽。茶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道清泉。
第二遍洗完，泥浆已经变得很细，用手指捻一下，感觉不到颗粒。周鹤鸣走过来，把手伸进盆里，捏了一撮泥，搓成细条，弯了一下。泥条不断，弯成一个圈。
“行了。再洗就过了。”
第三遍洗完，他把泥浆倒进石膏模子里吸水。石膏是宋晚棠帮他翻的，巴掌大，圆形的，底部刻着一个“柴”字。泥浆在模子里慢慢变干，从液体变成膏状，再从膏状变成固体。
傍晚，他拆开模子，取出一块泥坯。泥坯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像一块刚出锅的豆腐。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塑料布盖好，压上一块木板，上面再压两块砖。
“醒泥。”周鹤鸣说，“压一个晚上，明天就能用了。”
晚上，柴景行一个人坐在工坊里，看着那块被压着的泥。塑料布下面，泥在慢慢沉降、收紧，从松散变得紧密。他伸手摸了摸，隔着塑料布，泥是凉的，但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活的。
宋晚棠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他面前。
“还不回去？”
“等泥醒。”
“它醒它的，你吃你的。”
他端起碗，吃了几口。面是热汤面，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他吃着吃着，停了下来。
“晚棠，你说这块泥，烧出来会是什么颜色？”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颜色，都是你第一次用自己挖的土、自己练的泥、自己拉的坯烧出来的东西。”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面。灯光昏黄，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吃完面，他收拾了碗筷，又回到工作台前。他把塑料布揭开一角，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泥坯。泥已经硬了，表面绷着一层细细的光。
明天，这块泥会变成一只杯子。然后是一只，再一只，直到九只排成一排，等着入窑，等着火，等着那一场雨过天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