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34
原文略
解读：
地节三年（公元前67年）
霍光的夫人霍显听说汉宣帝将刘奭立为太子，愤怒得吃不下饭，甚至吐血，恨恨地说：“那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能立为太子！倘若将来皇后生下皇子，难道反而要去当诸侯王吗？”于是她又教唆自己的女儿霍皇后寻找机会毒害太子。霍皇后几次召太子来宫中赐食，可太子的保姆与侍从总是先行品尝，致使皇后始终找不到机会下毒。
霍氏一族骄横奢侈，恣意妄为。太夫人霍显大规模修建府第，还仿制天子所用的乘舆辇车，车辇上施以彩绘，绣着华丽纹饰，车身涂上黄金，用皮裹丝絮填充车轮，让侍婢们用五彩丝绳拉着她在府中游玩取乐。她甚至与管家冯子都私通淫乱。霍禹、霍山也竞相修建豪宅，常在上林苑中的平乐馆跑马驰逐。霍云本应按时朝见，却屡次称病私自外出，带着大批宾客在黄山苑（在今陕西兴平）中张网围猎，只派家奴代自己上朝谒见，朝中官员无人敢加指责。霍显与她的女儿们更是不分日夜随意出入太后所居住的长信宫，毫无节制。
宣帝早年生活在民间时，就听说霍家长期尊荣显盛，内心早已感到不安。待他亲理朝政后，任命御史大夫魏相为给事中（皇帝近侍官）。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努力守住大将军留下的基业，如今魏相担任给事中，一旦有别人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家与魏相家的奴仆因争道发生冲突，霍家奴仆竟闯入御史府，想要踹开魏相家的大门，御史只得叩头谢罪，他们才肯离去。有人将此事告知霍家，霍显等人才开始感到忧惧。此时魏相被任命为丞相，屡次在宣帝闲暇时被召见议事，平恩侯许广汉与侍中金安上等人也可直接出入宫禁。当时霍山掌管尚书事务，宣帝却下令允许官吏百姓直接上呈密封奏章，不必经过尚书，群臣进见也改为单独往来。这些措施让霍家十分憎恶。
宣帝隐约听闻霍家毒杀许皇后的事，虽尚未查明实情，却已开始着手削弱霍氏势力。他先将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又将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放为安定太守。数月后，再把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放为蜀郡太守，孙女婿中郎将王汉外放为武威太守。不久，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也被调任少府。戊戌日，宣帝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统辖两宫卫尉、城门守军与京城禁军北军。随后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却只让他戴小冠，不授予印绶，并撤销其直属屯兵与官属，只是名义上让他与霍光同样担任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绶，仅保留光禄勋职务；霍光的一个女婿赵平本来是散骑都尉、光禄大夫并统领屯兵，也被收回骑都尉印绶。所有统领胡骑、越骑、羽林军以及两宫卫戍部队的将领，全部改由宣帝亲信的许家、史家子弟担任。
次年（公元前66年），霍显与霍禹、霍山、霍云眼见自家权势日渐削弱，屡次痛哭流涕、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当权，皇上信任他，不但把大将军时代的法令全都更改，而且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那些儒生多是贫寒子弟，远道而来，饥寒交迫，专爱胡说狂言，毫不避讳，大将军生前就常痛恨他们。如今陛下喜欢与儒生交谈，让他们人人直接上书言事，其中多数都在指责我家。曾有人上书说我家兄弟骄纵跋扈，言辞极其痛切，我压下未予呈奏。后来上书者更加狡猾，全用密封奏章，皇上还派中书令直接取走，不再通过尚书台，越来越不信任我们。又听民间纷纷传言‘霍氏毒杀许皇后’，难道真有此事？”霍显见事态危急，只好将实情全部告知霍禹、霍山和霍云。三人大为惊恐，说道：“果真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皇上调离和斥逐我家诸位女婿，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一旦追究，惩罚必然不轻，该怎么办？”于是他们开始策划反叛朝廷的阴谋。
霍云的舅舅李竟有一位好友名叫张赦，见霍家惊慌失措，便对李竟说：“如今丞相与平恩侯当权，可请太夫人（霍显）向太后（上官太后）进言，先诛杀这两人，再废黜皇上，这对太后而言易如反掌。”不料长安男子张章将此事告发，案子交到廷尉审理，负责京城治安的执金吾逮捕了张赦等人。但随后又有诏令下达，命停止追捕。霍山等人愈加恐惧，彼此商议道：“这是皇上碍于太后的情面，才未深究。然而嫌恶的端倪已经显现，时间一长必然发作，一旦发作就是灭族之祸，不如先动手。”于是让家中女子各自回去告知丈夫，众人都说：“哪里还有退路？”
此时，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而获罪，供词中牵连到霍家，宣帝于是下诏：“霍云、霍山不适合再在宫中供职，免职回家。”
山阳太守张敞呈上密奏说：“我听说从前季友有功于鲁国，赵衰有功于晋国，田完有功于齐国，三国君主都酬谢了他们的功绩，让子孙世代承袭爵禄。然而后来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把持了鲁国大权。所以孔子编著《春秋》时，探究历代兴衰之理，最反对世袭卿大夫专权。先前大将军霍光定策安邦，稳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确实不小。但周公辅政仅七年，而大将军掌权达二十年，天下命运都掌握在他一人手中。在他权势极盛时，威势简直能震动天地，影响阴阳。当时朝中大臣本该直言进谏：‘陛下厚待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就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权，皇亲贵戚势力过大，君臣名分不清，请求罢免霍氏三位侯爵，让他们退居府邸。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当赐予几杖令其退休，陛下不时召见慰问，让他以列侯身份担任天子顾问。’若陛下出于恩情未予采纳，群臣坚持礼法再三力争，最终使陛下同意，那么天下人必定称赞陛下不忘功臣功德，而朝臣也懂得礼制，霍氏家族便可世代无忧。如今朝廷听不到正直之言，反倒让陛下亲自下诏处置，这不是得当的做法。现在两位霍氏侯爵已被贬出朝廷，人心大致相同。以我的想法推测，大司马霍禹及其亲属必定心怀恐惧。让近臣感到自身难保，并非万全之计。我张敞愿在朝会上公开说明此事，可惜如今担任边远郡守，没有进言的机会。恳请陛下明察。”宣帝很赞同他的建议，但始终没有召他入朝。
霍禹、霍山等人家中屡次出现怪异现象，全家忧愁不安。霍山说：“丞相擅自削减宗庙祭祀所用的羔、兔、蛙，可以此定罪。”他们谋划让上官太后为博平君设宴，召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以下官员参加，命范明友、邓广汉假借太后诏令将魏相等人拉出斩首，趁机废黜天子，改立霍禹。计划尚未实施，霍云被任命为玄菟（治所在今辽宁新宾）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为代郡太守。恰在此时，阴谋被发觉。
同年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及其子女、兄弟皆被押往市曹处死。因霍氏一案受牵连被诛灭的家族达数十家。太仆杜延年因是霍氏旧人，也被免官。八月初一日，霍皇后被废，幽居于昭台宫。十七日，宣帝诏封告发霍氏反谋的男子张章、期门郎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为列侯。杨恽是丞相杨敞之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磾之侄，史高是史良娣之兄子。
早在霍氏奢侈无度之时，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徐生就曾预言：“霍氏必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必然欺侮君上。欺侮君上属逆行悖道，地位在众人之上时，大家必定会忌恨他。霍氏掌权日久，忌恨者已多。天下人都忌恨，又做出逆行悖道之事，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他上书建言：“霍氏过于强盛，陛下即便厚爱他们，也应适时加以抑制，勿使其走向败亡。”奏章三次呈上，都只得到“已阅”的批复。后来霍氏被诛灭，所有告发者皆得封赏，有人为徐生上书说：“我听说有客人去拜访主人，见其灶上烟囱笔直，旁边堆着柴薪，客人便对主人说：‘应改为弯曲烟囱，将柴薪移远，否则将有火灾。’主人默然不应。不久家中果然失火，邻里共同扑救，幸而熄灭。于是主人杀牛置酒，感谢邻里，被烧伤的人请坐上席，其余按功劳依次落座，却未邀请建议改灶移薪的客人。有人对主人说：‘倘若早听客人之言，既不必破费牛酒，最终也不会发生火灾。如今论功请客，建议曲突徙薪者反无恩泽，焦头烂额者反成上宾吗？’主人这才醒悟并邀请客人。如今茂陵徐福屡次上书指出霍氏将有变乱，宜加防范。假如当时徐福的建议得以实行，国家便不需分土封爵之费，臣下也无叛逆诛灭之祸。往事既已过去，唯独徐福未受奖赏，望陛下明察，重视‘徙薪曲突’之策，使其居于‘焦头烂额’者之上。”皇上于是赐徐福帛十匹，后任命他为郎官。
宣帝初即位时，前往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同车陪乘，宣帝内心十分畏惧，感觉犹如芒刺在背。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乘，宣帝才显得从容舒展，感到安心亲切。等到霍光身故而其宗族终被诛灭，民间便流传霍家的灾祸早在霍光陪同宣帝乘车时就已萌芽的说法。十二年后，被废的霍皇后又从昭台宫迁往雲林馆，最终自杀身亡。
班固评论道：霍光受武帝襁褓之托，肩负汉室之寄，匡扶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宣帝，即使是周公、伊尹，又怎能超过他！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理，隐瞒妻子邪谋，立女儿为皇后，沉溺于满溢的私欲，因而加剧了覆灭之祸。死后仅三年，宗族即被诛灭，实在可悲！
司马光认为：霍光辅佐汉室，可称忠诚，然而最终不能庇护其家族，这是为什么？因为威福之权是君主的利器，人臣掌握既久，而不归还，很少有不遭灾祸的。以汉昭帝之明，十四岁即能察知上官桀之诈，本可亲自理政。何况汉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深知百姓疾苦，而霍光长期专擅大权，不知退避，还多置亲党，充塞朝廷，致使君主在上蓄积愤懑，吏民在下积聚怨恨，人人切齿侧目，等待时机爆发。霍光自身得免已属侥幸，何况子孙又以骄奢加速其祸！即便如此，假如汉宣帝只以爵禄赏赐使霍光子孙富足，让他们食大县之赋，以诸侯定期朝见天子的身份参与朝会，也足以报答其大德。却仍让他们参与政事，授予兵权，等到问题累积、矛盾加深，再加以裁抑，以致他们怨惧交加而生邪谋。这难道只是霍氏自招其祸？也是汉宣帝逐渐酝酿而成的。从前斗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其族而赦免箴尹克黄，认为若不让子文留有后代，还如何鼓励善行。（斗椒字子越，是楚庄王的令尹，也是楚成王时令尹子文的侄子。子文生前预见斗椒有反相，后斗椒果然发动叛乱被诛，导致若敖氏全族遭杀戮。尹克黄是子文之孙，在家族覆灭时因恪守臣节主动归国复命，楚庄王感念子文功绩而特赦他，并叹“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子文一脉得以延续。）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之罪，虽应诛灭，但霍光的忠勋不可不使祭祀延续。最终使霍家无一生还，汉宣帝也未免刻薄寡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