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 初冬
锅炉升起的烟尘和汽车尾汽交织在一起，整个街道上空笼罩在一团灰蒙蒙的烟雾之中。市区东南有一片连绵的山脉，树木稀少，荒无人烟，一群大雁偶尔飞过，传出阵阵鸣叫。雁群的上方露出一块不大的蓝天，将人字型雁阵定格在空中。
“哒，哒哒，哒哒哒”，突然山背后传来密集的枪声，雁群受到惊吓，人字队型瞬间乱作一团，在高空气流的影响下失去了方向，在空中盘旋。“哒哒，哒哒”枪声没有停下急切的脚步，雁群仍在调整着姿态，竭力不让一只孤雁掉队，巨大的翅膀扇动着，划出一道道弧线，随着头雁的一次次鸣叫，孤雁逐渐恢复一字队型，奋力向南面的雪山飞去。
山坡后，藏着一个偌大的射击场，刚入伍的新兵正在进行实弹射击。山顶上飘着两面红旗，禁止无关人员误闯军事禁区。射击场依山而建，南侧山体垂直切去一面斜坡，坡前一道深深的靶壕，树立着15个射击靶位。距离靶牌100米远处，15名新兵正依次走向射击位置，准备射出军旅第一枚子弹，这一刻已经在他们脑海中预演了无数次。
“卧姿装子弹”，指挥员发出指令。新兵齐刷刷向前卧倒，上弹夹，拉枪机，开保险，据枪，动作一气呵成。
强胜眯着一只眼紧紧盯着准星缺口，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山脚下5号目标靶。
一个月前，父母到车站送行，妈妈拉着他的手，眼角湿润，“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好好锻炼，我和你爸不用担心，记得到了打个电话”。“老爸老妈，放心吧，我走了。”车窗外，爸妈望着他不停招手；车窗内，他不停的说“回去吧，回去吧。”当身体晃动的那刻，他知道爸妈不会出现在自己要去的那个陌生地方，自己像一只孤雁向大西北独自飞去。“再见，爸妈，强子已经长大”。
屏住呼吸，按捺住砰砰乱跳的心，回放重复千百次的动作，慢慢预压板机，靶子越来越模糊，雾气越来越浓重。“嗵”，第一声枪响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打响，强胜大脑一片空白，两耳震的嗡嗡作响，肩窝像被人猛击一拳。“哒哒，哒哒哒”，左右两侧的战友也扣动了板机，此起彼伏的枪声迅急响起，余音在山谷回荡。
当第一枚子弹划过天际，趴在地上的强胜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空中摇摆，身体仿佛很轻，感觉不到大地的冰冷，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只有自己静静的一个人。周围空气里弥散着浓浓的火药味，他将离家后的挣扎，孤独和坚忍全部倾泻到眼前的靶子上，用一个个黑洞洞的枪眼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军旅第一枪，再看靶子准星与目标已严重偏移，射击还在继续。强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激动的心情，短暂的一刹那，想起班长常说的一句话，开了第一枪，知道枪响的滋味，你就平静了。调整呼吸，回复动作，再瞄准，预压板机，强胜的眼中只有目标，那个模糊的靶牌，“嗵”第二枪响了。强胜没有想到，第二发弹命中10环，只隐约听见身后的地段指挥说上靶了。没有时间追问是自己的靶，还是身旁刘强的靶，心中坚信班长传授的射击要领一定没错。内心不敢有丝毫懈怠，姿态不敢有丝毫的变形，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呼出的空气在眼前形成一团白雾。“嗵”、“嗵”、“嗵”……仿佛找到了子弹出膛的节奏，连续击发毫不迟疑。突然“啪哒”一声，食指扣动板机之后，没有子弹射出，怎么会事，卡壳了吗？内心一阵慌乱，他知道如果不迅速处理枪械故障射击时间将尽，靶牌将自动消失。即刻卸下弹匣，弹匣里没有子弹；拉动枪机，没有子弹抛出。身旁的地段指挥说话了，“10发弹都被你打光了，还闲不过瘾啊。”啊，原来是子弹打光了，还以为卡壳了，谢天谢地。
强胜将枪放在依托架上，抬头向山坡下望去，5号靶位，我打的没错吧，不会打到旁边战友的靶子上吧。内心开始怀疑，反而比射击前更忐忑。耳边响起小喇叭连续短鸣，这一轮射击结束。“退子弹起立，验枪，检靶”，连长连续发出指令。新兵们风一般向靶壕冲去。
4个10环，5个9环，1个8环，93环，第一次射击就打了93环，强胜心头一阵狂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妈，他们一定会为我高兴的。强胜用手摸摸被击穿的靶牌，若有所思。“强胜，发什么呆，集合了。”刘强边跑边喊，催促他赶紧跟上队伍，下一组射手已经进入射击位置。
强胜大步向队伍跑去，当他坐回座位，紧张激动兴奋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他想起自己初到军营的第一天，战友们敲锣打鼓将他迎进营房。第一顿饭是炊事班精心做的——面条，对他这个南方人来说，吃面就是一种考验，即使自己不想吃，也无法再挑剔。心爱的手机也被连长收走统一保管了，无法再发朋友圈，自己与外面的世界失去了联系，内心无比煎熬。任何人不允许吸烟，吃饭管饱，但不能有一点浪费，他亲眼见一位战友将吃不完的馒头扔进泔水桶，全连集合时不敢承认。连长让人人对这种行为表态发言，每个人都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当新兵张德彪站在队伍前，他做了一个至今让强胜难忘的动作，他竟拿起桶里的馒头，一口吞下去，只说了一句：“我是农村来的，一粒米落在地上爷爷一定会让我吃掉，从小我就知道浪费可耻，战友们在部队别打咱父母的脸啊，我说完了。”那一刻，强胜鼻子酸酸的。当兵是他的选择，现在他有这么朴实的战友，没有理由不全身心投入，当初离家的誓言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他暗下决心，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日子紧张而有序，辛苦而充实，渐渐的他从队列手型都不会到自己可以下口令四步立定；从走路都嫌累到轻松跑完三公里；从手榴弹扔十几米到几十米；从恐惧爬战术到爱上摸爬滚打的生活，汗水冲刷了他的稚嫩，泪水让他变得坚强。白天三四个科目穿插训练，晚上自己还要加练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和一百个蹲下起立，内衣湿了暖干，干又湿。他也曾退缩，也曾后悔，也曾埋怨，但他坚持了下来。因为他不想让父母失望，更不想让自己的承诺变成一句空话。经过一个月的洗礼磨练，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上有了责任，有了男人的担当，有了军人保家卫国的使命。他已经不是那个懵懂少年，已经成长为军营男子汉。
射击结束，连长队前宣布成绩，指导员手里拿着一朵大红花走了过来。强胜目光盯着那朵夺目的红花，那么鲜，那么亮，心想这么大的荣誉将花落谁家。“强胜”，“到”。“你的射击成绩93环，是全连最好成绩，战友们给他掌声”。
晚上强胜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佩戴大红花站在爸妈面前，爸妈冲着他开心的笑。“强胜，你长大了，爸妈放心，在部队听领导的话，好好锻炼，我们都好别牵挂。”“老爸老妈，快看，我射击取得全连第一名，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你在部队的生活都看见了，儿子，加油！”“嗯，一定，爸妈放心吧。”
“呯”枪声再次响起，一枚出膛的子弹，向着远方的目标飞去。天空，掠过一群南飞的雁，翅膀扇动，奋力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