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拭尘埃(一0八)

走在草地上,栅栏墙边上,看向栏杆的外面,那杂草丛中。那儿还零星地能够见到,一朵、两朵喇叭花盛开着。走在草地上,就这样扭着头朝向右侧,一边走着一边扫视。先前见到的那只老鼠早已不见了,后来见到的那只蹲坐在墩墙上的全身黑的猫---那只让自己见到时,赫得全身毛孔竖起的猫,也已经不见,只留下它的黄绿色的瞳孔朝着自己的那模样。

在草地的尽头,那个拐角处,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依旧挺立在那里,空气中依旧散发着一种暗暗的淡香,能够时有时无地被自己闻到。好几次了,在夜间,带着小黑在那条由西往东横贯的一小段路上,会闻到这同样的淡香,严格地说,应该说是那香要浓出许多。在黑黢黢的夜空下,忍不住东张西望,想找到那香气的来源处,又有些怀疑它是边上那花街来的。

这个早上,特意从那小段路走过,仰着头,探询地走过,想要找到那香气的来源处。找到了,在那段路的尽头,也就是靠近东侧的栅栏墙处,在闻到那香味的同时,见到了两棵高大的树,树上开了很多小小的聚集成小群的一牙一牙的花瓣,这两棵树与西侧的栅栏墙边的那棵树是同个品种,或许是因为两棵同在的缘故,或许是因为阳光从它们中间穿过的缘故,更香。

东侧的栅栏墙对着外面超市的背面,一年四季里,有很多的时候,沿着这面墙飘扬着鲜红的勒杜鹃花,有些挂在栅栏上,有些挂在边上的大树小树上,各自迎风招摇着,远远地看去,像是在向你招手,向你微笑。从那墙边走过,时常可以见到铺在地上的落英,显现出淡而柔和的红色。藏在那些树木交织在一起的枝叶之间,有鹎、八哥、乌鸫之类的鸟儿在嬉戏在吟唱。

那个早上,去参加告别仪式。在头一天发出了找顺风车的讯息,到晚上关机的时候也没见到有人回应,估摸着是没人愿意被顺风着去那地方,就把顺风的事给放一边了。结果早上起来,见到有人回应了,说好了是八点半汇合。读到时猜这人大概是有点年纪了,或者说不但不忌讳这样的地方,反倒是这样的地方对他有某种吸引力,让本不顺风的变得顺风。

第一个电话进来的时候,他说怕是会堵车,问我这边时间上赶不赶紧,告他不赶的。那会心里想着的是:仪式九点半开始,虽然有说要提前半个小时到,自己也是按在半个小时的头端赶到来预算时间的,真的延到半个小时的尾端赶到应该也不会误事。果然,对方是位中年男子,两个聊得甚欢:他说那边上有个钓鱼的地方,他接这个单,是想顺带去看下;我说我是头一次去这里。

下车的时候刚好是九点,在入口的地方。不知道里面还要走多远,赶紧沿着大路往里走,前面有位年轻女子从低矮的围栏处翻进来。拐过弯去,就见到了办公楼和通向办公楼的有些陡峭的台阶,她沿着台阶在上,自己跟着她走。上到地坪,知道到地头了。边上刚好站了一位年轻男子,问他自己要找的告别厅,他大概是在那做工程的,说他不知道在哪,让我去找工作人员问一下。

不远处有两个工作人员,她们站在一起说了一会话,然后分开。堵住那位男子问下,他手指一个方向:往那边去,然后右拐。按照他指的方向去,路过了有门卫的口子,再问下那门卫,他手一指,说:往右拐过去就是。按照他说的,三步两步走到了那个拐角处,见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那里暂时是空的,只有一些工作人员在进进出出于那个空着的告别厅。


进去打探一下,见到了C君的像挂在中央,退了出来。那些工作人员在张罗布置着,有一位着黑色服装的女子在搬一个花篮,不认识她,猜她大概是参加这仪式的一位。站在厅外面的地坪上,四处张望着。就近的左侧是放炮的。一位工作人员,一面捂住耳朵,一面用一个手指在一个按键上操作,他每按一下那按键,就发出一声炮响。右手侧有一条长的着黑色服装的队伍,从厅里延到厅外。

不知道其他人等,这会都在哪里,自己回到那个办公楼里去撒泡尿先。等再回到的时候,厅前的地坪上,已经聚了好些着黑色服装的人,好些个自己认识的人在那里。走上地坪,站在大门的左手远端,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大门的右手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了H阿姨和陪在她左右的两位女子。大门的左手站了一些着黑衣的人,左手上都戴了黑纱。来的人,在桌上的签到本上留名。

有位工作人员守在那给带上黑纱,戴好了的去到对过的人群中站立。站在那看着,看着H阿姨在哭着,她是所有的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在哭着的。有些人在试着劝她别哭。看着她在哭着,自己反倒在这会觉到:就让她这会哭个够吧,这样或会好些。等围着的这些人都戴好了纱,自己这才走上前去,戴纱。接下,工作人员把要发言的两位请到一边,进到厅里,交代和商量着一些事情。

仪式将要正式开始的时候,有一对着白衣的男女从远处跑了过来,她们两个赶得刚刚好。大家站在了厅里了,一位工作人员站在挂像的那面墙的右手的小门处,担当司仪的角色。第一个环节,在司仪讲了一段后,是播放哀乐,底头默哀。在那个时空,笼着一种气氛:周边听到了这个那个在抽鼻子,自己盯着脚下的眼光也跟着忍不住像要掉出眼泪来。第二个环节是友的和亲的代表发言。

这时自己的目光已经可以四处溜达了。前排有一位年轻女子,双手合十地,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认不出她是哪一位,虽然从先前她和别个自己熟的人之间的交互,可以猜她是谁。厅的两边摆放了好些花圈,左侧墙的是亲的,右侧墙的是友的。第三个环节是向遗体告别。几个人一组,从挂像的那面墙的左手的小门进内厅,听司仪大声喊出三鞠躬。自己排在最后一组的最后一个进去。

有一位女子从有花瓣的篮里抓一大把,我用双手捧着,要去和前面的那些站在一排一起行鞠躬礼,那女子招呼了一声:“先生,那些花瓣要,,,”赶紧又退回去,去到棺木的边上,将那些花瓣撒落。撒的时候看下C君的面孔,闪过一个小小的念头:要是这些花瓣,不撒在胸前、身上,而是撒在头上,是否允许呢?撒过了,赶紧回到队列中,跟着司仪的喊声,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然后大家依次从挂像的那面墙的右手的小门出内厅。出的那会,最后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那张面孔上,觉到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觉到这面孔,不如外面墙上挂着的让自己觉到亲切。H阿姨坐在小门的外面,其他一些亲属站在她的右侧。每个出小门的照例要和她们一一握握手。在我前面的那位是蹲跪在她的面前和她握手的。她还在哭着,没能从她自己的哭中转移过来看向面前的这位。

看着,闪过一念,很想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将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停留一会或者敲击几下,让她能够把掉着眼泪的目光,从勾着变换成抬起。轮到自己的时候,微微地降下弯下身子,右手握住她的手,左手再盖上,轻轻地敲击几下,见到了她抬起的在掉落着泪水的目光。边上有C君的弟弟,他边上有他女儿扶着,她的面孔自己熟一些,在两个人握手的时候,留意到了她红着的眼眶。

礼成。人们重有聚集在外面的地坪上。工作人员给每个人递过来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一块白毛巾,每个人在边上洗洗手,用它揩一下,就扔在了边上的盒子里;里面有一个小红包,盛了一颗硬糖,自己就在洗过手后,把那颗糖送进嘴里含着。那个红包收好,要等到晚上自己再取出那个红包的时候,才注意到里面有一根红线,它应该是有什么意头的,虽然自己不知道那意头是什么。

站在地坪里,先前那仪式的氛围算是基本消散。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什么,变得轻松起来。自己和Y君、W君站在了一起,聊着些什么。聊到了W君的儿子,W君还聊到了他的父母,以及他的不识字的祖母。他在说他自己是照顾了祖母,照顾了父母,几十年下来的。他说他儿子去了国外,像他儿子这样的年轻人,以后能不能像他这样赡养自己的长辈,是件很难说的事情。

站在地坪上,轻松地聊着这样一些人伦的话题,很是受益。以前就知道W君是个孝子的,听他讲起来他的祖母,在暗地里更觉到他的高大,以前他更多地给自己的印象是在干活上显现出来的拼命三郎的形象。站在地坪上,Y君在给他先前的发言做注解:他是C君的学弟,他进校的那年,C君离校,C君的一个同学成了他老师;后来他去单位上报到时,又是C君的另个同学去接他的。

站在地坪上,Y君讲到,他现在一个人住,他的每样东西总是习惯摆在固定的位置,否则放乱了,回头就找不到。站在地坪上,在谈到人老了,老到一定的程度,老到不能自己料理自己的时候,总会要给自己的子女添麻烦时,Y君讲出了一句:“没有谁,是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很随意的一句从他口中吐出,很决绝的一句从他口中说出。在刚好是作为子辈的自己听来,像是一个响雷。

“没有谁,是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他就用很随意的这么一句话,给我带来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在自己看待自己的父亲上,在自己看待自己的一些亲戚上,在自己看待一个又一个又想靠近子女又想躲开子女的朋友上。很庆幸,自己去参加了一个这样自己原想躲避的仪式。很庆幸,在C君的周围结识了这些人,大家在C君将要归于尘土的时候,聚在了一起,聊起来那天长地久的人伦。

这庆幸,让自己再一次回想着C君给自己带来的。然后,一个念头闪过,就像是和一位暂别的老友说再见:“走好,慢走,回头见。”“回头见”是真实的事情,那间隔于一先一后之间的,不过是人间一瞬:在自己能够记起的时候,不过是一位老友在远方;在自己不能够记起的时候,不过是自己很接近于他在的那个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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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惠来,完成于2020年0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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