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榆树街442号

申请递交两天后,搜查令下来了。

蕾吉娜一早就在分局门口等着。莫里斯带着几个警员,开了两辆警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份搜查令,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榆树街442号,查尔斯·奥尔布赖特,所有的线索都收束到这个人身上。住所、照片、证人的描述,一切都指向这个体面的老先生。但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或许是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不过多久,车停在了一栋维多利亚式的老房子前。外墙刷着深灰色的漆,院子里种满了玫瑰,枝条刚刚抽芽,还没开花。一条石子路通向门廊,门廊边放着一把摇椅。

“这房子可真够体面的。”大胡子在后座低声说了一句。

蕾吉娜没有接话。她推开车门,踩在石子路上,脚步声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响。

莫里斯上前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查尔斯·奥尔布赖特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棕色的休闲裤。他的银灰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后面的蓝眸平静地看着门外的一群警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得体的微笑,就好似他早已知晓一般。

“下午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请问有什么事吗?”

莫里斯亮出了搜查令,念了那些标准化的法律条文。查尔斯接过搜查令,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当然,请进。需要我做什么吗?”

“请你在客厅等候。”

“没问题。”

查尔斯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继续看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蕾吉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对她微微笑了笑。

莫里斯低声分派任务:“你搜二楼。大胡子搜一楼。寸头你搜地下室。”

蕾吉娜上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那是一间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放在窗前,桌上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叠稿纸。房间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质家具的气味,闻起来像学校的图书馆。

一切都体面、整洁、正常。

然后蕾吉娜转过身。

墙上有眼睛在看她。

不是一双……是上百双。一整面墙的软木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全是眼睛的特写,女人的眼睛。蓝色、绿色、棕色、黑色;大的、小的、圆的、长的;有化妆的,没有化妆的;有笑的眼睛,有哭的眼睛,有空洞地直视镜头的眼睛。

它们从照片的边框里望出来,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灯光下望出来,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但蕾吉娜脊背上那一层薄薄的寒意像蛇一样爬了上来。她想起了雪莉被挖去的眼睛,想起了法医说的“精准切割”。

身后传来大胡子的脚步声——他没在一楼多待,直接上来了。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里探了一眼,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正在上楼的寸头。

寸头踩着楼梯上来,手里拎着工具箱。他探头一看,没有出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大胡子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满墙的照片——表情里带着一种“这人脑子不对劲”的嫌恶。寸头没理他,只是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轻轻一挡,然后走进书房,从工具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蕾吉娜。“在地下室的一个旧鞋盒里找到的,应该是全家福。”

蕾吉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几张老照片。最上面一张是黑白全家福:一对白人夫妇坐在前排,女人表情严肃,嘴唇紧抿,脊背挺得笔直,与后排的少年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少年站在后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楼下那位老先生的微笑一模一样。照片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他母亲?”大胡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养母,据说是教师,去年过世了。”寸头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母亲生日,1945年。”

蕾吉娜接过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想起前几天让档案室调过的户籍记录——查尔斯·奥尔布赖特,生母在他三岁时去世,在福利院待了三年,七岁被领养。她当时只是随手记在本子上,没太在意。现在看着这张全家福,那行字突然扎了她一下。

七岁。

她想起另一个七岁的女孩。也是被领养的。也是从福利院被带走的。

雪莉·米勒。

蕾吉娜把照片装回信封,贴上标签,放进证物袋,没有说什么。但那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了她脑子里,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

“全是解剖学。”大胡子来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人体解剖学图谱》。又抽一本,《眼科手术技术》。再抽一本,《脊椎动物比较解剖学》。他一本本地翻,书页发黄,边角卷起。

寸头没有抬头,一边检查书桌底部一边低声说:“别把顺序弄乱了,拍照前别乱动。”

大胡子悻悻地把书放回原位,站在旁边看着。

寸头用手电照着抽屉的缝隙,“这边有个暗扣。”大胡子走过去,两人合力把书桌底部的一块木板撬开。暗格里整齐地码放着三把枪:一把点38口径的左轮,一把9毫米的半自动,还有一把点44口径的马格南。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打开倒出来——几发点44马格南子弹。

“点44。”寸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那一丝终于抓到什么的紧实感。

蕾吉娜从包里拿出证物袋,把枪和子弹一一装好。大胡子又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皮笔记本。他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停了一下,递给蕾吉娜。扉页上用工整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眼睛不只是器官,它们是灵魂的窗户,而灵魂是可以收藏的。”

“抽屉里还有东西。”大胡子拉开了书桌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排放着一套手工刀——大大小小十几把,刀刃锋利得像剃刀,手柄是乌木的,每一把都擦拭得锃亮,像外科医生的器械。抽屉里还隔着一块绒布,上面放着矿物油和磨刀石。

大胡子没有碰,招手让寸头过来。寸头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刀,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开过刃,不是摆设。”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蕾吉娜。“法医说第三名受害者眼眶有划痕,这个得拿回去比对。”

蕾吉娜点了点头,递过证物袋。寸头将手工刀一把一把地放进去,每放一把,就在笔记本上记一笔。最后取出相机,对着软木板、书桌、暗格、手工刀抽屉一一按下快门。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那些眼睛照片照得像活了一样。

楼下,查尔斯坐在沙发上,仍然在看那本书。楼上翻箱倒柜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影响他的阅读节奏。莫里斯走下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慢慢擦拭镜片,然后重新戴上,仿佛只是寻常老友来家中做客一般。

“奥尔布赖特先生,请你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莫里斯说。

“当然。”查尔斯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口,手指贴着锁骨,把亚麻布料的褶皱抹平了。然后他捋了一下已经非常整齐的银灰色头发,将手缓慢放下,“需要戴手铐吗?”

“如果你配合的话,不需要。”

“我配合。”他的嘴角仍然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当莫里斯一行人走出大门的时候,榆树街已经不像来时那么安静了。斜对面的门廊上站着一个穿围裙的白人妇女,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表情里全是困惑。隔壁院子里的老头拿着水管,水哗哗地浇在地上,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还有人推开了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和楼下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奥尔布赖特先生?”

“警察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看着不像犯事的人啊。”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愿相信的语气,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阳光照在院子里那些还没开花的玫瑰上,查尔斯微笑着向隔壁看热闹的邻居点了点头。邻居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挥手,手刚抬起来又缓缓放下,一脸的不解。警车发动,驶出榆树街。后视镜里,那栋深灰色的房子越来越小,只剩下门廊边的摇椅还在轻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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