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山求医

我一直想让师父再收个徒弟与自己作伴。师父说他是药王谷唯一关门传人,名震江湖,收个弟子还不容易?嗯!有道理。

于是一、二、三、四……个月之后,除了院子中的麻雀被我喂得越来越肥,山腰的竹屋中还是只有我与师父大眼瞪小眼。

那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放下手中的笔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是不是骗我?既然你医术如此之高,为何不见一人上山求医?”

师父双眼半眯,在树荫下打坐,“小梨呀,须知天下医者无数,为师是该出手时才出手。”也就是说那些疑难杂症师父根本不屑,必是大罗神仙难救之人才会想到来求救师父。

“哦~这样啊。”我恍然大悟,只觉师父微笑着逆光走来的身姿更加挺拔。

师父的身影投在院中石桌之上,一手轻拍我头顶,一手拿起我刚默写好的药方。“来,让为师看看今天的成果。”

头顶的大手连带师父带笑的嘴角一僵,“小梨啊,看来……为师真要再收个弟子了。老规矩,二十遍。”

毛笔“啪”掉落石桌上。我抱紧师父大腿,欲做声泪俱下,那些药名真的好难背啊!师父笑了笑,用行动教会了六岁的我:女人,不,女孩子的眼泪是没有用的。

但凡有个小师弟小师妹,师父年轻的脸庞也就少点沧桑,我也可以多睡点觉了……

于是山下的野梨结了五次以后,终于!有人上山求医了。在我已经在内心默默接受师父可能就是个山野郎中,躲到璧山中逃避仇家这个事实后,真的有人来了,而且来了俩!

山间深冬,夜里下起了雪。

江南难得一见的大雪,竹屋内燃烧的柴火哔剥作响,我正昏昏欲睡却被屋外的噪杂声吵醒,隐隐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两个人?我立刻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瞥一眼书桌上被压皱的纸张,也顾不得罚抄的事,披上披风便小心翼翼的拉开窗缝。

那是我到璧山五年来第一次有客来访。院中一抹蓝色身影直直立在雪中,左手挑一盏明灯,衣着单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右手扶着一人,比他矮了一个肩头,浑身被披风裹的密不透风,像是一个重病的少年。

来者也许不是客。因为师父背手站在屋檐灯底下,浑身散发着冷漠的气息,面无表情,那是他特别生气的表现。师父上次这么生气,还是我不小心毁了他珍藏在床头的稀世夜明珠,那可是夜夜伴他入眠的宝贝啊。

“谁来我都可以救,唯有你童游之带来的人,我不救。”师父一字一句,不带温度。

“算我求你了。你知道,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来这里。”蓝衣人抬头,目光恳切,语带哀求。

“你是以什么身份求我,是堂堂太子少傅还是沈献的结拜兄弟,嗯?”师父语气凌然,不留情面。

蓝衣人紧皱眉头,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师父冷笑一声,摔袖转身。

“阿修……”

他那声阿修唤的很轻,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我看到师父身影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绝然关门。

“咚!”是师父的关门声和屋外少年的倒地声。我连忙关窗,回到书桌拿起笔继续抄写,却发现师父站在门旁,眼神茫然,久久未动。

“师父。”我轻唤一声,“师父和屋外那蓝衣人可是有仇?”

师父回过神来,冷笑一声道:“有仇,不共戴天之仇。”

“那病人也是师父仇人吗?”

“不是。”

“那师父为何不救?”我不解。

“你问的太多了。”

“是师父教我不懂便问。”这是师父独特的教学方式,我问,他便知无不答,他问我,我答不出,便罚。师父说,等有一天,我问的他无所对答,我便出师了。

师父顿了顿,“这些问题与医药无关。”接着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继续抄。今晚不许出门。”

第二天打开房门时,风雪已停。院中竹林、花圃、石桌皆是刺眼的白,屋檐几只鸟雀蹦跳,在雪后出来觅食。我小心翼翼走下台阶,那人青丝蓝衣皆被厚雪覆盖,垂首坐卧院中,怀中紧紧护着瘦弱少年,一动不动,似乎没了生气。

脚踩进深雪发出咯吱声。蓝衣人动了一下缓缓抬头,头顶的积雪无声滑落,看见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后,眼中闪烁的光芒黯淡下来。

我暗松一口气,还好没有死。

“我师父今日从后山下山了,你们可以进去等他。”我站在一步之外,将手中捧着的热茶递过去。

“谢谢你,小姑娘。”他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两颊发紫,却将茶水轻轻喂给怀中的少年。“你是……他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棠梨。叔叔,你们随我进屋吧。外面这样天寒地冻,这个小哥哥受不住的。”我好奇的看向他怀里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我盼了五年的第一个上山求医的病人。心中忍不住惊叹:哇,让这么俊俏的小哥哥做师弟真不错。

“他既不肯见我,那我便等他回来。”蓝衣叔叔将茶杯还给我。

少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缓缓睁开。眼神中竟是凌厉的戾气,转而死气沉沉,了无生趣。“先生……不必再为我求人,我们下山吧。”

我向前半步,直直盯着少年的脸看。“这个哥哥面无血色,气息虚浮,至少病了三月之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鬓角已被虚汗打湿,“体内虚寒,体外发热,应该是伤了元气,可是还有外伤?”

“你也懂医术?你能救他吗?”手腕被一把抓住,我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学艺不精,师父不让我随便下山问诊的。而且……我只给小棠开过一次药……”越说声音越小,第一次为自己平日的偷懒羞愧难当,还把师父的脸都丢尽了。

自半年前自作主张开过一次药,师父看过药方后,差点将我赶出师门。

“看来你也不愿救他。”

眼看他眼中燃起的光芒再次消失,脑中回旋起师父“医者仁心”的教诲,再瞅瞅送上门来的小师弟。我脱口而出道:“我虽治不好他,但可以帮他缓解寒症,减缓痛苦。”

师父回来时天已快黑,又下起了小雪,而且他更生气了。

我拦在他面前,在他将床上病弱之人扔出窗外之前连忙解释:“师父,是我带他们进来的。您只说我昨晚不许出屋,没说今日不许。更没说过不能带他们进屋。”

“好好好。”师父连说了三个好,怒极反笑,“那我让你现在把他丢出去,你是不是也乖乖听话?”

“……”我哑口无言,“哎呀,师~夫~”师父再次身体力行地方式教导我:清词夺理、撒娇耍赖是没用的!

“你不救他我强求不来,何必抢拦着棠梨来救?”蓝衣叔叔侧身挡在我身前,看着师父。他居然比师父还要高出半头。

“对呀,是师父教我医者仁心,不能见死不救。”我探出脑袋补充道,“而且师父说过要再收徒弟陪我的,我想让他做我的小师弟。”

师父瞥了一眼床榻之人,突然放松了语气,“好,我不拦着。那就看看我徒弟的医者仁心能不能让床上之人活到明天吧。”

我心中一紧,忙转身伸手探脉。内热已退去,可可手腕冰凉,脉象若有若无,气若游丝……怎么会这样……

“南洲,南洲……”蓝衣叔叔颤抖的握住沈南州冰冷的手,转头看向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救过小棠吗?为什么救不了南洲?”

我求救的看向师父。

“小棠?”师父轻笑了一声,“你是说半年前被我徒弟医死的那只狗?”

“一只狗?”

“小棠死了?”

我们俩异口同声的看着师父,皆是不可置信。

“唔。”师父点头,“当时怕你难过,便说放狗归山了。”

我从小棠去世的悲伤中缓过神来,随即陷入更大的惊慌中。

床上躺着的少年,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上山病人,是我出手治疗的第一个人,甚至可能会是我的小师弟,最重要的是,他还长得还那么好看……

豆大的眼泪倾泄而下,劈劈啪啪砸在冰冷的脸庞之上。我真没想到自己开的药会害死人,我明明都是按照书上的药方抓的。

药方?对,药方!

我用衣袖抹干眼泪,打开医书。“麻黄五克、玄参九克、葛根九克、桔梗六克……”没错啊,不是药方的问题。

“师父!我以解表退热、宣肺气之法消退病人内热,为何病人躯体冰凉,气息全无?”我急切的抓住师父衣袖。“您说过会知无不言的。”

师父长叹一口气,最终无奈道:“治病寻源,方能对症下药。内热虚冷大多是表症,若是本末倒置,自然雪上加霜。”

“那可有暂时缓解之法?”

“施针,可解。”师父起身随手抽出一本医书,悠然翻阅。


师父说过,病人便是责任,我既然医了他,便只能负责到底。可是……这一针下去……稍有差池他便立刻真的死在我手下了。

“棠梨姑娘,请施针吧。”

我拿针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闻言犹疑的看着蓝衣叔叔,“您信我?”

“我信。”他目光转向书桌,答的毫不迟疑。师父大半张脸被遮蔽在书影中,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沈南州醒了,三天却一句话不说。他最重的伤在两个手臂之上,虽然伤痕已经结痂,淤青和紫痕却久久不散,是内骨碎裂难修所致,不知被何重物所伤?算了算了,师父说过要尊重患者隐私。之前的大夫用过的药显然只能续命,对手臂致命之伤并无作用。

在我几乎不眠不休翻了三天医书后,终于找到了师父治疗断骨的药方。

“没用的。”沈南州声音沙哑,眼神闪了闪,闭上眼睛不再看药方一眼,“废了便是废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一腔热情顿时觉得有些委屈。他明明没有哭,可我看着他隐忍的眉眼,心中却微微发酸。“你等着,你既是我的病人,我一定拼劲全力医治你。”


师父劝我:“哀莫大于心死,沈南州没用丝毫求生意志,小梨你这又是何必?”

我轻轻扇着煎药的炉火,想了想道:“师父,他只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摔惨了。总要给他点时间,总要等等看吧。”

师父愣了片刻,道:“可人总是记得此刻有多疼,又怎会期待以后?”

“不管他如何,我拼劲全力,问心无愧便好。”我看向师父,坦荡的近乎天真。

师父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像往常一样轻拍了我的头顶。




半个月后,沈南州双臂上大片青紫的淤血慢慢开始消退,原来师父真的是神医,不说我想象中的江湖郎中!

我照常去给沈南州送药,他身体逐渐复原,不必终日卧床。

“你起来啦。”我抬头笑着将药递到他面前,却被他眉宇间的怒气一惊,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开。

瓷器和地板猛烈碰撞,我惊叫一声,手背烫的通红一片。

“沈南州,你有病啊!”我看着地上熬了两个时辰的药,一时怒从中来,也伸手用力回推过去。

“砰!”沈南州后背重重撞在案桌上,又无力的滑落在地上。

“你没事吧?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体还未复元了。”我顾不得手上的肿痛,忙俯身去扶他。明明比我高一个半头的少年,此刻却病的瘦弱不堪,苍白无力。

“滚开!”你低吼一声。

手还未碰到他身体,却又被他侧身推开,正碰上通红的手背,我痛叫一声,既委屈又莫名其妙。

“怎么,被烫一下就疼的想哭了?”沈南州突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中的嘲笑带着报复的残忍。“不是说不救吗?不是说不救吗!既然救不了这双臂,何必救我的命!既然疼了这么久,何不让它永远疼下去?难道救了我,就为了让我带着这双废手……这废手……”他双手紧握成拳,整条手臂微微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怒气。

那是沈南州醒来后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他听到我和师父的谈话了,接上断骨,他的双手也废了。

我看着沈南州的眼神由暴虐慢慢转为死寂,声音越来越小,一滴泪痕滑过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终于哭了出来。

我知道师父尽力了,我也尽力了,可是神医也只是医,不是神。

我固执的抓住他的手,想将打好腹稿的说辞告诉他,告诉他世间断手断脚之人数不胜数,活着已经很不容易,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这般没志气!告诉他蓝衣叔叔跋涉千山万水为给他求医,这样自暴自弃怎么对得起他……

脱口却忍不住哽咽落泪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沈南洲,我不知道你的双手有多疼,我治不好你的手……”手背由胀痛转为火燎般的刺痛,牵动神经,记忆倏忽而过,是沈南州夜间经常疼的直抽气,翻来覆去,咬紧牙关也抑制不住的呻吟。

“你以后都拿不起剑,拉不了弓了……呜呜对不起……”想起蓝衣叔叔说的,他五岁学剑术,十岁百步穿杨,是京城皇贵中最明艳无双的的少年郎。

我并未见过沈南州仗剑弯弓纵马长街的桀骜,可总觉得落魄、失意、不堪怎么也不该是属于眼前这个少年。

我只觉胸口闷的发疼,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师父和蓝衣叔叔同时出现,一个一脚踹开门,一个破窗而入。只看到药碗碎了一地,一个以手覆眼,抽噎不止,一个垂首坐地,无声落泪。

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医患矛盾,以师父各自领走自己的徒弟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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