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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意被卖进谢府那日,天黑压压的,下着雨。
管事婆子把她带到一处偏僻院落前。
院墙很高,墙头爬满了枯藤,院门是铁铸的,掉了漆。
婆子开了锁,把她推进去,自己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往后你就伺候家主。”
“家主?”温知意愣了一下。
她听说谢家这一代的家主是个年轻人,从不过问外事,整个谢府都由族中长老把持。
可一个家主,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婆子没答话,转身走了,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温知意站在雨里,想着婆子临走前那个眼神,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
院子很大,杂草过膝,只有东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烈。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墨绿色的袍子,没撑伞,任由雨水浸透肩背。
她走过去,在他三步开外停下来。
“家主。”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温知意看清了他的脸,心跳忽然乱了一拍。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色很淡,雨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可他看她的眼神,让她略微不适,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黏稠的、冰凉的东西,像蛇爬过皮肤的感觉。
“温知意。”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又多了个被困的人。”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谢府,就是一座牢笼。”
他往前跨一步,逼得她后退半步。
他比她高出许多,低头伸出手,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鬓角,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别怕。”他说,声音低得像贴着耳廓刮过去,“我又不吃人。”
温知意在院子里住了下来。
族中长老把持着谢家的一切事务,把他关在这座偏僻的院落里,只给一个空头衔。
院门从外面锁,连一日三餐都有人盯着。
她一开始同情他,可她很快就发现,怜惜他就是在对牛弹琴。
他不信任任何人。
温知意端去的茶水,他要等她喝过一口才肯碰。
她帮他整理的床褥,他要全部抖开重新铺一遍。
他从不背对着她,甚至连睡觉都保持着一个随时能睁开眼的姿势。
“你不用这样防着我,”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皱眉,“我只是一个丫鬟。”
他正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她。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他合上书,意味不明,“现在坟墓前的草都比你高了。”
温知意的后背一凉,声音有点抖:“你杀的?”
“我让人杀的。”他声音很平静,“我不会杀人。”
温知意站在那儿,觉得窗外的阳光忽然冷了许多。
她开始慢慢摸清他的脾性。
他不吃葱。
下雨天会失眠。
看书的时候喜欢用手摩挲书页的边角,反复地摩。
他从来不笑,但她发现他在看某几页书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她后来才知道,他看那些书,是在给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有一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她缩在被子里睡不着,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她披衣起身,走到他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他蜷在床角,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被子掉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抖。
温知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坏,只是怕,怕到极致以后,长出来一身的壳。
她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可她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我在。”她轻声说,“别怕。”
她在他床边坐下来,就那么坐着,陪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后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她,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头顶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她忽然觉得,他的壳,好像裂了一道缝。
后来的日子,温知意发现他在一点点地变。
他还是不信任人,可他不防她了。
她端去的茶,他直接喝。
她帮他收拾书案,他不再重新整理。
他睡觉的时候,背对着门的姿势改了,侧躺着,面朝着她住的那面墙。
有一天她帮他缝衣裳,针扎了手,血珠渗出来,她没在意,低头把手指含进嘴里。
他忽然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那个针眼,眉头皱得很紧。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就一个小口子……”
他从柜子里翻出药膏,拧开盖子,挖了一坨,仔仔细细地涂在她的指尖上。
温知意看着他的发顶,有些出神,他其实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他只是不敢,久到忘了怎么开始。
“谢珩。”她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不用怕。”
“我没有怕。”
“你有。”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怕一松手,我就跑了,可我不会跑的。”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凭什么保证?”他的声音有点哑。
“保证的事随口就来。”她说,“但我不爱保证,你看着我做就好。”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嗯。”
温知意还是每天在他身边,端茶、倒水、缝衣裳、收拾书案。
他不再锁院门,她每次出门回来,都能看见他站在石榴树下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可她走过去拉住他袖子的时候,他又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她问他:“你以前真杀过人?”
他看了她一眼:“假的。”
“骗我的?”
“骗你的。”他顿了顿,“那时候你不认识我,我怕你跑,就编了个谎。”
“我跑什么?”温知意蹲下来,把落在地上的石榴花捡起来,拿了两朵放在他掌心里,“你这种人,看着凶,其实比谁都怕没人要。”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朵红花,没有反驳。
“我现在……有人要了……”
他用了三年时间,联络旧部,收集罪证,一纸诉状递到御前。
长老们被革职查办,谢家的权柄终于回到了他手上。
他搬出那座偏僻的院落,住进前院的正堂,正式执掌谢氏一族。
温知意也跟着他搬出来。
她不再是粗使丫鬟,谢珩给她拨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配了两个小丫鬟,衣食用度都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她发现,他比以前更忙了。
族中大小事务都要他裁决,从早到晚都有人来请示。
他能坐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才说上两三句话。
有一天傍晚,她端着一碗莲子羹去书房找他。
他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放着吧”。
她把羹放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黑色,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蹙着一道竖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又变得远了。
不是他故意要远,是他重新拿回了权势之后,那座无形的院墙又立起来了。
“谢珩。”她叫他。
他抬起头。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她走过去,把他的笔从手里抽走,“你会学着怎么不把一个人锁起来,也能留得住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我记得。”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熟悉的、执拗的东西又浮了上来。
“我在想,”他说,“我现在有权了,是不是可以把你锁得更牢一点了。”
“你不敢。”她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怕。”她抬手,摸了摸他的眉心,“你怕锁住了人,锁不住心。你已经学会的东西,不想再忘掉。”
他站在那儿,被她一句话钉住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温知意。”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
“嗯。”
“我好像……比以前好一点了。”
“嗯。”她笑了,“是好一点了。”
“那你还走不走?”
“不走了。”她说,“早就不走了。”
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石榴树沙沙作响。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像从前那样又急又乱。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他站在石榴树下转过来的那张脸。
那时候的他,像一把没有鞘的刀,谁靠近都会被划伤。
可现在,他至少学会把刀收起来了。
也许偶尔还会露出来,吓她一跳,可她知道,他不会再真的划伤她了。
“谢珩。”
“嗯。”
“你院子里的石榴花,今年开得比去年好。”
他低头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明年会更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