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门框子立在湾子中央祠堂边。
少年我从它跟前走进走出,视若无睹了几年的功夫,刚刚发觉培养了点感情,它便被人为地推倒了。门框子后面那一片让人遐想的废墟也跟着销声匿迹。
我于是从青年时代的初期就学会了怀念。怀念的对象只是一个人们经年忽略的石头门框子,很破陋,陈旧,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哦,还怀念它后面那片废墟。
天蒙蒙亮,背着书包,匆匆从湖畔沿着窄窄的巷道入了湾子,老远瞥见祠堂里深黑一团,便把目光收回来,转个弯,和旁边石头门框子对视一下。就是门框子,没有门,没有墙,孤单地立在废墟之前。看下它,行礼似的,是我高中生涯里曾经持续一阵的必修课。
无端的联想常常就随了我一路。石头门框子许是一场火灾后的劫余,废墟上曾经灰烬一片?许是一场暴雨后的残存?又或者一次湾子里的冲突,人们推倒了泥制的房屋,单留下这石头门框子扬长而去?
……
没有人告诉我。我就径自沉浸在幻想中试图编织一桩湾子里的往事。我习惯了石头门框子亘古不变似的矗立在祠堂边上,在森严面孔旁,如一抺化解气氛的微笑,石头门框子让我在日渐一日的注视中感觉到亲切。是的,祠堂里偶尔点起长明灯,烛火在幽深的黑里一跳一跳的,让人莫名的害怕。可是一看到石头门框子,便被废墟吸引过去,它总是在的!哦,转弯、再转弯,湾子的巷道绕了又绕,外人进来准迷路。我却不会。
我喜欢上了石头门框子。以为它是极独特的存在。人们似乎也都习惯它的格格不入。也许只是和我初始见到它时的视若无睹一样,没有人想过改变。我以为这片废墟也能久久地安躺于湾子中央。
有一天,回家,转了几个弯,老远便发觉祠堂边空起来了。我的石头门框子,废墟一起不见了。石头门框子那突兀的,标志性的矗立突然消失了。一块被整理的空地把熟悉的地盘彻底取代了。
那一刻,是我青年时代第一次对失去的痛苦体验。我在心上一遍遍说,我的石头门框子啊!
从此,便再也没了这一桩路途乐趣。
就此开始我隐秘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