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上有座倚翠楼，说是楼，其实是片不大不小的宅院，里头住着二十来个姑娘。来往的客人不少，但大多是吃茶听曲的，真正能进姑娘们闺房的，寥寥无几。
阿九是头牌。
她生得好，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腰细得一把掐得住，偏偏该丰腴的地方又毫不含糊。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有股子清冷气，像一株开在雪里的红梅，让人不敢轻易攀折。
陈拾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
他本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天避雨避进了倚翠楼的门廊，一抬头就看见阿九倚在二楼栏杆边，手里捏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她面前织成一道帘子，她整个人朦朦胧胧的，像画里的人。
陈拾的货担“哐当”一声歪了，针线脂粉撒了一地。
阿九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就那么一笑，陈拾的魂就丢了。
后来他日日来，不喝茶不点曲，就蹲在院墙外头修东西——今天是哪个姑娘的妆奁坏了，明天是后厨的锅漏了。倚翠楼的姑娘们都说：“阿九，外头那个小货郎怕是看上你了。”
阿九不接话，只是绣她的帕子，可针脚一天比一天乱。
三个月后，陈拾托了媒人上门。老鸨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货郎，赎得起阿九？”
陈拾把攒了十年的家底全抖出来，又借遍了亲戚朋友，凑了三百两。老鸨数着银子，眼珠子转了转：“行，不过阿九说了，嫁人可以，她还得住在这儿，每月回去找你一回。”
这话传出去，镇上人都笑陈拾是个冤大头。陈拾闷头闷脑地点头：“成。”
阿九就这么进了陈家的门，拜了堂，入了洞房——然后当晚就回了倚翠楼。
陈拾一个人坐在新房里，对着红烛坐了一宿。
往后每月十五，阿九准时回来。她给他洗衣做饭，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隔着半尺宽的空当。陈拾一伸手，她就缩成一团，浑身绷得像根琴弦。
“阿九，”陈拾有天夜里实在忍不住，翻过身看着她，“你是不是嫌弃我？”
阿九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不是。”
“那为什么？”
“你别问了。”
陈拾就不问了。他照旧每月十五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烧好热水，煮一锅阿九爱吃的桂花藕粉。阿九回来吃了，他就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这样过了大半年。
有天阿九回来，脸色特别差。陈拾半夜被她的动静惊醒，发现她缩在床角，满头冷汗，嘴里含糊喊着：“别……别撕我衣裳……”
他把她摇醒，阿九猛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阿九断断续续说了个故事。
三年前，她还不是倚翠楼的阿九，是城南一户小裁缝家的闺女。有回替主顾送衣裳，路过王府后巷，被里头出来的人看见了。当晚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
那个王爷有怪癖。他不光要她，还给她灌了一碗药。
“他说，他玩过的东西，别人就别想再碰。”阿九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那药喝下去，身上就起红痕，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癞子。大夫说毒入了五脏六腑，活不过三年。”
陈拾听得攥紧了拳头：“后来呢？”
“后来王爷腻了，把我赏给底下人。底下人又转手把我卖进了倚翠楼。”阿九撩起袖子，手腕上果然有几道淡淡的褐色印子，“老鸨本来要把我赶出去，是我求她，说我还能弹琴唱曲，这才留下来的。”
她说完就缩回角落，等着陈拾说“那我不要你了”。
结果陈拾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今天想不想吃藕粉？我给你多搁点糖桂花。”
阿九愣住了。
再后来，阿九开始做噩梦。梦里她赤条条站在大街上，陈拾领着一帮人指指点点：“这种女人，身上烂成那样，谁敢要？”旁边的人就起哄：“扔出去扔出去！”她就哭醒过来。
每次醒了，陈拾都坐在床边，拿热毛巾给她擦脸：“做梦呢。你看看我，我像要扔你的样子吗？”
阿九说：“现在不像，以后呢？”
陈拾想了想，把上衣一脱，露出后腰一块巴掌大的胎记：“我也有疤。小时候爬树摔的。你要是嫌弃，咱俩扯平了。”
阿九“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开春。
那天阿九回来，忽然主动钻进陈拾怀里。陈拾浑身僵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咋了？”
“陈拾，”阿九仰头看他，“你还要不要我？”
“要啊，天天要。”
“我说的是……真的要我。”
陈拾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阿九，你身上那些印子，在我眼里跟脸上长个雀斑没啥两样。你要是怕我看见，我以后关灯就是了。”
阿九没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那一晚之后，怪事发生了。
阿九身上的毒痕一天比一天淡，原来发褐的地方慢慢褪成浅粉，最后竟跟正常皮肤一样了。她又惊又怕，偷偷去瞧了城里最有名的大夫。老大夫捋着胡子诊了半天脉，啧啧称奇：“这毒怪得很，像是被什么冲散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阿九摇头。
老大夫又问：“那最近可有什么变化？”
阿九脸一红，没吭声。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想明白了——从前在王府，那毒是被人强灌下去的，带着恨和羞辱。后来在倚翠楼，她天天提心吊胆怕人看见，毒就淤在身子里散不出去。可陈拾不一样。陈拾碰她的时候，眼里没有嫌弃，没有猎奇，甚至没有同情，就只是……喜欢。
喜欢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些印子根本不算什么。
那天晚上阿九破天荒没回倚翠楼。陈拾蹲在灶前烧火，她凑过去从背后搂住他脖子：“陈拾，我跟老鸨说好了，以后不去了。”
陈拾手一抖，柴火掉进灶膛里，溅出一串火星子：“真、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个月十五，你还给我煮藕粉，多搁糖桂花。”
陈拾转过身，把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闷气地说：“天天煮都行。”
阿九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快得像擂鼓，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噩梦，大概就是为了醒在这个人怀里。
（全文完）
写在后面：
那天听朋友讲了她做的一个梦，梦里有个被毒痕困住的女子，和一個只会煮藕粉的憨货。朋友问：“你说那毒怎么就散了呢？”
我想了想，大概因为世上最难解的毒，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而唯一的解药，是有人把你的伤疤当成寻常事，把你的噩梦当成自家屋檐下的雨声——听惯了，也就不怕了。
愿你我都能遇到那个让你敢掀开衣裳的人。
（点个“喜欢”，把故事讲给更多做梦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