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绣娘的针】
【第柒章】苏绣娘的绣花鞋
风精灵飘到了南方的一座大城,城名叫金陵。金陵城繁华啊,秦淮河上画舫如织,夫子庙里香火鼎盛,朱雀大街上铺子挨着铺子,卖什么的都有。可风精灵没在这些热闹地方停留,它顺着那声叹息,飘到了城东的一座深宅大院。
那院子真大啊,三进三出,粉墙黛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可风精灵觉得,这院子大虽大,却像一个大笼子,连天上的云飘到这里,都好像矮了三分。
它从院墙头上翻过去,飘到了后院的绣楼。那绣楼真精致,雕梁画栋,窗棂上糊着蝉翼纱,风一吹,那纱轻轻颤动,像蝉在振翅。可风精灵感觉到,这绣楼里住的人,心是不振的,是死的。
它从窗缝钻进去,只见屋里坐着一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衫子,正对着一盏孤灯绣花。那姑娘生得是真好,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凝脂,可就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绣花针上下翻飞,那动作机械得像木偶。
她绣的是一幅"鸳鸯戏水",那鸳鸯绣得真好,羽毛根根分明,眼睛活灵活现,可风精灵看出来,那鸳鸯的眼神是哀伤的——绣娘把自己的心事,绣进了鸳鸯的眼里。
"唉……"姑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石头。
风精灵显了形,半透明的身子坐在窗台上,晃荡着两条腿:"姑娘,你叹什么气?"
那姑娘猛地抬头,看见窗台上坐着个"人",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风,"风精灵笑嘻嘻地说,"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姑娘,我叫风精灵,专门帮人解忧愁的。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叹气?"
姑娘看着它,那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好奇,又变成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哀伤。她低下头,继续绣花,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叫苏绣娘,是这苏家的长女。我叹气,是因为……因为我快要嫁人了。"
"嫁人不是喜事吗?"风精灵歪着头,"人间不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两大喜吗?"
苏绣娘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风精灵,你不懂。我要嫁的,是城西赵家的公子。那赵公子……我连面都没见过,只听说是个纨绔,整日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我爹为了攀这门亲,把我许给他,换赵家绸缎庄的三成股份。"
风精灵眨眨眼:"股份是什么?"
"就是……就是钱,"苏绣娘的声音发抖,"我爹把我卖了,换钱。"
风精灵沉默了。它做风几千年,见过无数婚礼,吹过无数红盖头。它以为人间嫁娶,都是两情相悦、锣鼓喧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像牲口一样被买卖。
"那你……想怎么办?"风精灵问。
"我想逃,"苏绣娘抬起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我想逃出这院子,去江湖,去远方,去看秦淮河以外的世界。我听说,江南有水乡,塞北有草原,西域有沙漠,那些地方,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我不想在这绣楼里,绣一辈子花,然后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生一群我不爱的孩子,老死在这院子里。"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那幅"鸳鸯戏水"上,把鸳鸯的眼睛洇湿了,更像在哭了。
风精灵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柳清风。柳清风也是被"拴"着的,被科举拴着。王小宝也是被"拴"着的,被学堂拴着。这人间,怎么有那么多绳子,拴着那么多想飞的心?
"苏绣娘,"风精灵跳下窗台,走到她面前,"如果我能让你逃出去三天,让你变成风,去看看真正的天空,你愿不愿意?"
苏绣娘猛地抬头,眼里像燃起了两簇小火苗:"愿意!我愿意!"
"可有个条件,"风精灵竖起一根手指,"咱们换三天。你做三天风,我做三天你。三天后,你若还想逃,我帮你逃,永远不回来。你若不想逃了……咱们再商量。"
"一言为定!"
苏绣娘伸出手,风精灵握住她的手。交换完成的那一刻,苏绣娘感觉自己飘了起来,那感觉像梦一样,轻飘飘的,无拘无束。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子——那具穿着藕荷色衫子的身子,还坐在绣楼前,手里还拿着绣花针,可那身子里的"人",已经换成了风精灵。
"我真的……变成风了?"苏绣娘试着往前一飘,穿过了蝉翼纱的窗棂,飞到了院子里。她兴奋得想大叫,可她是风,叫不出来,只能化作一阵旋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得满天飞舞。
"哈哈哈哈!"她在心里大笑,"我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
她头也不回地飘出了苏家大院,向着远方飞去。她要去看看真正的森林,真正的河流,真正的天空!
而绣楼里的风精灵,正面对着它人生——不,风生——中最复杂的局面。
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手真小啊,白白嫩嫩的,像水葱似的,指甲盖上还有淡淡的凤仙花染的粉色。它再摸摸自己的脸,滑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它动了动身子,发现这身子被一件紧身的小袄裹着,腰勒得细细的,喘气都不痛快。
"做姑娘,原来这么难受啊……"风精灵嘟囔着。
它站起身,想走两步,可那裙子太长,差点绊了一跤。它扶住桌子,低头看见桌上那幅"鸳鸯戏水",那鸳鸯的眼睛被眼泪洇湿了,正哀伤地看着它。
"别怕,"风精灵对着那鸳鸯说,"我替你,把这三天过好。"
可它不知道,这三天,将会让它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情深不寿",什么叫"人间自有真情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