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是缘
一场宴饮，宾客满堂，嘈杂错落。伯礼着一身豆绿长衫，穿梭其间招待宾朋，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叮叮咚咚，淙淙如流水的琴音在一扬手间铮然响起，是曲意缠绵的《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伯礼心间一怔，偏抬头望向亭阁间，有一琴师头戴礼帽身着月白长衫，如松间清月，一身陶然，正闲闲拨弄琴弦，心闲手敏，唯意所拟。曲意流转，与这满堂觥筹交错极是格格不入，席间竟有人高喊：“弹的什么玩意，十八摸可有？”引得一阵哄堂大笑。伯礼心下惋惜：“所谓君子好逑，知音难觅，可叹可叹。”
一曲琴音毕，伯礼抚掌，上前相问：“是女娇娥还是男儿郎？”逸音毫不迟疑傲然道：“我本是男儿郎，不是女娇娥。”
侍从低语：“听闻逸音姑娘常以男装示人，除非遇到托付终身之人，才会换回女装。”
伯礼颔首：“如此倒是有趣，可愿留在我府中？”
“怕是公子出不起这个价。”
“你我知音，谈钱便是俗了。”
逸音一哂：“不谈钱，我便亏了，我要黄金百两。”
伯礼毫不犹疑：“好说”。
转首吩咐道：“带琴师去账房里把黄金取出来。”
相思渐缠
由春入夏，秋又入冬。日日琴音绕园，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伯礼朗如远山的眉目相思渐深，逸音眼底亦有情丝点点。
下人们托着两身衣裳送来，一为长衫，一为罗裙，禁不住窃窃私语：“少爷对逸音姑娘真好。”逸音心下明白，伯礼让她自己选，但左右巡看后，还是道：“拿进来吧”。
是日相约园中，逸音仍是礼帽长衫，伯礼幽幽相询：“一年有余了，还是男儿郎？”逸音倔强不语。琴音依旧，轻扰慢捻，搅动伯礼此时心间的忧虑，化作碎碎流云，缠绵悠扬。逸音虽专注抚琴，却也知觉伯礼近来眉间愁思日盛。
曲毕，伯礼抚掌欲走，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逸音忍不住跨出一步：“我这是算什么，像府里的其他人一样，门客吗？”
“不，你与他们不同。”
“确实不同，我既不能帮你救国救民，又不想看你毁家纾难，公子留我，又有何用？”
恰此时，下人来报：“少爷，大帅电报到了。”
伯礼低低道：“你愿意弹琴便好了。”
相别则惜
逸音步入堂中。伯礼端坐厅堂，以手抵额，眉头深锁。
“少爷，你找我？”
伯礼深深一个叹气：“你，可想去西洋玩玩？”
“西洋，好玩吗？”
“自然是好玩的，要坐铁皮做的大轮船。怎么样？想去吗？”
逸音望着伯礼灼灼双目，犹疑不定，终是回道：“想啊。”
一时，两下沉默。
“好啊，美国的公使是我的学长，她的太太明日要回国，你便随她一同去吧，手续和费用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逸音轻轻问道：“那你呢？”
“我要去趟关外，等我从关外回来了，再来看你。”
又是一出沉默。
下人来催：“少爷，该走了。”
伯礼起身，走了两步，犹是迟疑着轻声问道：“女娇娥，还是男儿郎？”
此一别，山长水阔。
逸音心底踌躇，深吸口气，一仰首，依然倔强道：“我本是男儿郎，不是女娇娥。”
伯礼深深闭目，几不可闻的叹息：“随你吧。”
又嘱咐道：“你明日一早登船，我今晚便要去关外，就不送你了。”
脚步声远。逸音身子一晃，似要站不住。
相闻犹雷
他国。琉璃杯，葡萄酒，逸音一身白西装，英姿飒爽。席间竟遇伯礼从前身边侍从唤她。
“你怎么在这？少爷呢？”
“少爷？伯礼不是我的少爷了，我现在是公使团的成员之一。逸音小姐，出于善意，我想给您提个建议：该换个靠山了，伯礼倒了！”
逸音惊惧：“倒了？”
“嗯！就在你走的那天，当局把他扣押了，家产都被查封了。唉~像他那样的人啊，影响力又大，思想又开放，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嘿嘿！这位大少爷，人倒了，但架子不能倒。此生只能他接济别人，不能别人接济他。你说到了这般田地，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应该是你吧。”
“为什么是我？”
“他跟我说，你们是清白的君子之交，可是他心里面早就对你有意了。哎，但是他太蠢了！蠢到不肯用金钱和权势来压迫你。现在这么落魄，他怎么能见你啊！”
恍如钟声由远及近，一语惊醒。
相见却难
急急奔赴国土。巷陌贫屋，落雪漱漱，满地银白。
逸音穿着当初伯礼送她的那身绛红罗裙，携着行李，一身赶路人的风霜，跨进院门。
院里卧着从前她弹奏的那架古琴，情不自禁抚摸琴弦，琴声响，屋内一声发问：“谁呀？”
逸音泪意上涌，喉头哽塞：“是我！”
似是从极远处传回来的声音：“回来了？在海上晕船了吗？”
“你只是想问我这个吗？”
伯礼怔忡，迟迟语道：“回去吧。”
“你开门看看我啊！你看看我穿的是什么！我穿的是你送我的那条罗裙啊！”
“你穿女装一定挺漂亮的，但我的房间太乱了，你这么个美人不应该出现在这么乱的地方。”
逸音急急上前推门。屋内却是一声急喝：“别进来！”
伯礼道：“等我东山再起，我把老宅子买下来，铺满一屋子的黄金，给你做聘礼。”
逸音哭泣回道：“伯礼你可记住了！”
伯礼则道：“你再给我弹一曲吧，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好。”
抬手一曲《凤求凰》，琴声切切，如泣如诉，相思无尽。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伯礼吟毕，溘然长逝。
情之殇，最不过天人相隔。雪落更急，琴音在天地间悠然回旋，诉之，忆之，泣之…
2020年2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