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0期“归去来”主题活动】
站在桃坝往山上望去，重叠的山峦一道挽一道，深深浅浅静默着，云层间隙漏下的阳光飘带似的投下去，仿佛丝缕线条要连接起山巅和天空。
杨胜田把只抽了一口的香烟狠狠丢在地上，说：“待会儿上山空气就越来越好，我也不抽了，洗洗肺。”
“是呀，田哥。你老家真美，你应该早点带我来转转。”杨胜田身边那位穿着超短皮裙，细高跟，紧身露肩T恤的年轻女子撩拨下金色的大波浪卷发，“田哥，美景配美食。待会儿带我尝尝你老家的好吃的。”她把自己向前送，像靠近了一块磁铁，前胸“啪”地吸到对方胳膊上，轻轻摇晃两下身体，“走吧，田哥。”
一辆黑色奔驰开进山去，渐渐消失在逶迤的山路上。
杨胜田最后一次问：“你确定就穿这身和我回家？”
“对啊。”她把挡板上的镜子推开左右又瞧瞧，“不好看吗？”
杨胜田不作声。他等着瞧。瞧什么呢？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稍稍紧了一下，离开这么多年，回家的路到底通没通？他的内心又到底是希望通还是不通呢？或许，这一程便是来给自己找个答案的吧。
山路像是没有尽头，越往里去，越像进入未知的领域。车窗开了半个，钻进来的风带着小爪儿般挠着杨胜田的鼻毛，一点点唤醒了他的记忆。从儿时光着屁股在村里跑的那段回忆都回来了，他记得，那天紧追他而来的二柱家的大白鹅是如何狠狠拧住他的大腿根，差点咬掉他的命根子。为此，他想了很多年怎样能用村口大滩地上长着的一种韧性很好的草做成套圈，把那只鹅勒死报仇。杨胜田在村里没什么仇家，他和二柱是一起尿尿和泥的好伙伴，但，他家的鹅，必须是他的仇家！只不过，练习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实施的杨胜田到底没能亲手把这仇报了，因为那只鹅后来把下乡巡视的哪位领导太太撵进猪圈，闯下如此大祸，它的下场只能是变成一锅香喷喷的烧鹅。想到此处的杨胜田，咂巴一下嘴唇，烧鹅的味道也回来了。他把车窗彻底摇下来，对着窗外大喊两声，满脸净是胜利的模样。
汽车穿行在林间，一条路上不时出现另一条岔路。杨胜田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尤其是当那些路上蹿出一辆摩托车时，他甚至会放缓油门，仔细辨认一番，有时他会蹦出一些称谓或姓名来，那些字眼像是从落在地上的鸡蛋里流出来的，自然，却难免黏糊。副驾驶上的摩登女郎却不以为然，对她而言，何时结束这样蜿蜒的山路才是唯一关心的问题。
又继续开了许久，杨胜田把车停靠到一处岔路口的坡地上。他下车对着向更深处延绵的土路观察片刻后敲敲车窗，示意女孩下来。“走吧。”
“啊？不开车了吗？”
“这路没法开车了，得走进去。”
他锁了车，带头往山里走。
这路他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尽管离开十年有余，它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甚至每棵立在路旁的树也还是曾经模样，——一副安之若素却又带点爱谁谁的模样。杨胜田边走边想，自己这趟归乡的答案应该已经有了。他习惯性地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火机发出清脆的“哒”声，火苗在山风里轻微扭动一下腰，他便又熄了它。清清嗓子，将烟又放了回去。
步子越走越快，身体好些也轻盈了。山里的空气好像将他“浮”了起来，尽管这段他记得清清楚楚的三里山路崎岖不平，尽管这段路在当年便已经成为村里老人进出山，甚至是下地干活的绊脚石，但他今天走得还是如此迅速。耳边除了山风吹过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
越接近村里，当初离开这里的画面就越清晰。他无论怎样都忘不掉十年前，作为最年轻的村长上任后，自己是如何寻求上级支持拨款修路，如何碰壁，又是怎样不放弃地一脚一脚走出去，用竭尽全力找来的钱修出只有一里半长的沥青路。他无法忘记当年去县城找到村里走出去的那位民营厂长募集修路资金时对方不屑的眼神，他永远记得对方说：“你去找县里要钱，他们答应给十万，我就再出十万。他们要是给五十万，我也出五十万。我不是没钱，只是这钱不该我出。”那天，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里，最后一次召开村民大会，希望大家可以共同出资修路。他说，修了路咱们村的经济肯定能更好，大家下地也方便，尤其是对老人好。别的村都有路了，路上可以跑汽车，跑摩托车。咱们得先修路，也能富起来……可是，没等他话说完，村民们便一个个起身离开了。村民们晓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村长，每个人不过是来这里捞个成绩便拍拍屁股走了，以前的是这样，眼前的这个也不会有意外。所以，那场会议后，杨胜田便辞职了。
这十年来，杨胜田打拼出一片天地，但无论他在哪里，心中总有个解不开的疙瘩——村里的路到底有没有修通？
这趟回乡，他揣着足够的钱。他想好了，当年那场没赢的谈判和化解不了的遗憾必须有个结论。就让一切在这场“蓄谋已久”的归乡中找到归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