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冲突与共鸣
初步的和谐像清迈雨季中短暂的晴空,并未持续太久。当合作深入到具体的设计方案时,理念的根本差异再次凸显,并最终在一处关键设计上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老屋的主厅,那个拥有巨大、斑驳主梁的空间。普梅提出了一个他认为能够完美融合“传统灵魂”与“现代体验”的方案:
“我认为,我们可以在不触碰主梁本身的前提下,在它下方,巧妙地嵌入一条极细的、可调节色温的LED光带。”普梅在项目讨论会上,用平板电脑展示着渲染效果图,“夜晚,当暖黄色的光线从下而上照亮这条百年主梁,不仅能够凸显它精美的雕刻和磅礴的气势,更能营造出一种神圣的、仿佛在向历史致敬的仪式感。这绝对会成为整个空间的视觉焦点和情感核心!”
效果图上,被柔和光线勾勒出的主梁确实显得庄严而震撼,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
然而,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结构评估报告,声音冷得像冰:“我坚决反对。”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助理和几位团队成员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普梅不解,甚至有些恼火,“这根本不会对梁体造成任何物理损伤!线路可以从旁边的结构缝隙走,完全隐形……”
“这不是物理损伤的问题!”坎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这是对建筑历史真实性和空间纯粹性的亵渎!这条主梁,一百年来承受的是自然的光线——日光、月光、油灯光,甚至是烛光。那是它生命的一部分!你现在要用这种人工的、冰冷的、现代科技制造出来的光线去包裹它,这就像给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穿上廉价的闪光戏服!这让它变成了一个‘展品’,而不是它本身!”
他的话语像锤子一样砸在桌上,也砸在普梅的心上。普梅的脸瞬间涨红了。
“亵渎?戏服?”普梅站了起来,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坎先生,你的守旧简直令人无法理解!建筑是为人服务的!我们修复它,是为了让现代人能够理解它、欣赏它,而不是把它当成一具不能触碰的木乃伊供起来!光线是空间的魔法师,合理的运用能赋予它新的生命和情感!你所谓的‘纯粹’,只会让它继续在黑暗中沉睡,最终被世人遗忘!”
“遗忘也比被曲解、被商业化好!”坎毫不退让,眼神锐利,“你的‘魔法’,在我眼里就是破坏历史语境的‘戏法’!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心钥’,那我宁愿这把锁永远生锈!”
“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你太过浮躁,只知道追求表面的视觉效果!”
激烈的争吵让整个团队噤若寒蝉。最终,会议不欢而散,普梅抓起平板电脑,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会议室,门被摔得震天响。坎则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陷入了冷战。工作交流全靠邮件和助理传达,气氛降到了冰点。普梅觉得坎固执得像块顽石,完全无法沟通;坎则认为普梅轻浮冒进,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尊重。
然而,愤怒的火焰熄灭后,冷静下来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开始重新审视对方的观点。
坎独自一人又去了老屋。他站在昏暗的主厅里,仰望着那条在微弱天光下沉默的主梁。他不得不承认,在自然光线下,许多精美的雕刻细节确实难以看清。普梅的效果图虽然刺眼,但那被照亮的神圣感……似乎确实能让人更直观地感受到这根梁所承载的重量与时光。自己抗拒的,究竟是“人工光线”本身,还是“改变”这个行为?
另一边,普梅在清迈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反复看着自己的设计方案。他回想起坎抚摸老屋木柱时那珍视的眼神,以及他提到父亲时那一闪而过的感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条主梁,或许确实缺少了坎那种近乎血脉相连的敬畏。自己追求的“戏剧性”和“情感冲击”,是否真的有些轻慢了这条梁所代表的、沉默而厚重的历史?坎说的“戏服”一词虽然刺耳,但是否也点醒了自己,过于注重“表现”,而忽略了“本体”?
第三天傍晚,坎收到了一封来自普梅的长邮件。邮件里没有效果图,没有方案说明,只有一段文字:
“坎,我重新查阅了传统暹罗建筑关于光线的运用。他们擅长利用高窗、格栅引入变幻的自然光,营造神圣氛围。我之前的方案确实过于现代和技术化,可能破坏了你想守护的‘宁静’。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研究能否利用反射原理,将自然光或更柔和、模拟烛光色温的光源,从特定角度间接投射到主梁上,既达到凸显的效果,又尽可能保持光线的‘自然感’和‘历史感’?我想,守护历史与赋予新生,或许不一定是矛盾的。”
坎反复读着这封邮件,紧绷了几天的嘴角,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弧度。他坐在电脑前,沉思了很久,然后开始回复:
“普梅,我反思了我的态度。守护不等于固步自封。你的核心想法——让人们更好地看到并感受主梁的美与力量,是合理的。关于间接光源和模拟自然光色温的方案,在技术上可以探讨。我认识一位专攻古建照明设计的专家,或许可以咨询他的意见。我们可以尝试寻找一个既能最大限度减少现代技术‘侵入感’,又能实现你所说的‘情感共鸣’的平衡点。”
邮件发送出去后不久,他收到了普梅简短的回复:“同意。期待继续合作。”
没有道歉,没有客套,但两人都明白,这一次的冲突与和解,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和谐共处都更进了一步。他们不再仅仅是坚持自己的立场,而是开始尝试理解对方的“世界”,并寻找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共鸣,在激烈的碰撞后,反而产生了。那是一种基于相互尊重和专业认知的、更深层次的理解。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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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雨夜的守护
关于主梁照明的争论,最终在他们共同咨询的照明专家帮助下,找到了一个巧妙的平衡点——利用隐藏在主梁侧面承重结构缝隙中的微型、低热量LED灯珠,配合特制的亚克力导光板,模拟出从高窗倾泻而下的、柔和的“月光”效果。光线只照亮雕刻的凹槽部分,而非整个梁体,既凸显了细节,又最大程度保留了历史的厚重感与原真性。这个方案,坎点头认可了,普梅也为之欣喜。
合作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一种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生。他们会为了一个榫卯的修复方案讨论到深夜,也会在普梅写完一段关于老屋商人与妻子的故事后,第一时间分享给坎。坎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普梅带着各种新奇点子和街头小吃出现在工作室的时光,那件花哨的衬衫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
然而,清迈的雨季从不按常理出牌。
这天下午,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土腥味和压抑。坎看着窗外,眉头紧锁,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通知工地,把所有怕水的材料和设备都转移到室内,用防水布盖好所有开口部位!”坎立刻下达指令,语气急促。他尤其担心老屋那几处刚刚完成结构加固、但尚未铺设完整瓦片的屋顶。
暴雨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不是淅淅沥沥,而是像天河决堤,狂暴地砸向地面,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狂风呼啸,卷着雨水横冲直撞。坎在工作室里坐立不安,频繁地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雷达图,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突然,他的手机尖锐地响起,是工地看守员打来的。
“坎先生!不好了!老屋东南角那个偏厅,旧排水槽被树叶堵住了,雨水倒灌,漫进屋里了!而且风太大,盖在那片屋顶的防水布好像被刮开了!”
坎的心猛地一沉。那片偏厅的木地板和下方的支撑结构非常脆弱,是接下来修复的重点,一旦被水长时间浸泡,后果不堪设想!
“我马上到!”他抓起车钥匙和一件雨衣,冲进了雨幕。
当他驱车赶到工地时,雨势依然猛烈。借着车灯和手电的光束,他看到老屋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格外脆弱。而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工地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普梅租来的摩托车。
他冲进老屋,里面一片狼藉。东南偏厅的方向传来水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坎快步赶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普梅也在。他浑身湿透,白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卷发凌乱地滴着水,正和看守员一起,奋力地用沙袋堵住从门口倒灌进来的雨水,同时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水桶、脸盆——舀起屋内的积水往外泼。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干这种体力活,但脸上却写满了专注和焦急。
“你怎么来了?!”坎又惊又急,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大。
普梅抬起头,看到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埋头舀水:“我看雨太大,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别说那么多了,快帮忙!那边墙角堆着的旧图纸好像湿了!”
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没有再多问,立刻加入抢险。他指挥着看守员去检查其他区域,自己则和普梅一起,奋力地处理偏厅的积水。雨水冰冷,汗水却从额角滑落。两人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舀水声和屋外震耳欲聋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积水情况稍有好转时,一阵特别猛烈的狂风袭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偏厅上方那片原本就被刮开一角的防水布,被整个掀飞!大量的雨水瞬间从屋顶缺口倾泻而下,直冲下方堆放着一些重要工具和坎的测量仪器的地方!
“小心!”坎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抢救仪器。
几乎在同一瞬间,站在他侧前方的普梅,也因为躲避倾泻的雨水而向后踉跄了一步,脚下踩到湿滑的地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旁边一堆散落的木材摔去!
电光火石之间,坎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放弃冲向仪器,转身扑向普梅,伸长手臂,一把将他用力揽向自己,同时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堪堪挡住了那堆棱角粗糙的木材。
“呃!”一声闷哼从坎的喉咙里溢出。木材的边角重重地磕在他的右肩胛和手臂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坎!”普梅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立刻感受到坎身体的僵硬和那声压抑的痛呼。他借着手电的光,看到坎皱紧的眉头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没事……”坎咬着牙,试图站直身体,但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不断浇下,打在两人身上。普梅扶着坎,迅速退到安全的角落,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和自责。“你流血了!”他看到坎手臂上被划破的雨衣渗出的暗红色。
看守员闻声赶来,三人合力,终于用备用的防水布暂时堵住了屋顶的破洞,并清理了最后的积水。
风暴渐渐平息,只剩下渐渐沥沥的雨声。老屋的危机暂时解除,但坎的伤势需要处理。
在工地临时休息室里,普梅小心翼翼地帮坎脱掉湿透的外套和T恤。坎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灯光下,右侧肩胛骨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手臂上有一道不算深但仍在渗血的划痕。
普梅找来医药箱,用消毒水清洗伤口时,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坎紧抿着唇忍耐疼痛的样子,想起他毫不犹豫扑过来保护自己的那一刻,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后怕、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悸动。
“你……你为什么……”普梅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仪器不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为什么要先救我?”
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复杂地看向普梅,那里面的情绪是普梅从未见过的柔软和……一丝无奈。“仪器坏了可以再买。”他低声说,停顿了一下,才仿佛用尽了力气补充道,“你……不能有事。”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普梅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也让坎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消毒水的气味、彼此湿漉漉的、急促的呼吸声……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普梅看着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种强烈的情感驱使着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拂开坎额前湿漉的黑发。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温度,让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坎没有躲开。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普梅,看着这个像风暴一样闯入他生命,搅乱他所有规则,却又在危急关头与他并肩作战,让他下意识用身体去保护的人。一直紧闭的心门,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普梅”的力量,轰然撞开。
“疼吗?”普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普梅同样湿透、显得有些狼狈却异常真实的脸上,低声回答:“还好。”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像是为这个雨夜中悄然滋长的情感,敲打着温柔的节拍。这个狂暴的雨夜,在守护了老屋的同时,也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一些深藏在心底、比百年柚木更加坚韧,也更加柔软的东西。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