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把钥匙拍在掉漆的窗台上时,铝合金窗框正在漏风。三月的倒春寒挤进201室的每个毛孔,我盯着窗玻璃右下角的裂纹——那形状像极了被咬掉一口的草莓冰淇淋,前任租客用透明胶潦草打了个补丁。
老居民楼擅长安置年轻的窘迫。我的帆布包蹭过楼道里1998年的奶箱,惊飞了某户门楣上的外卖单。六平米卧室的墙上留着历任房客的遗迹:考研数学公式叠着偶像团体海报,便利贴上的分手宣言盖住了吉他和弦图。
真正活起来的还是那扇窗。朝西,下午四点的阳光会把防盗网烙在地板上,变成一具金色的骷髅。我常踩着影子跳绳,手机架在窗台播健身直播,女主播的“加油”声和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在玻璃上撞出奇妙的和声。
梅雨季的某个深夜,雨水突然在窗台打起快板。我掀开隔音耳塞,发现是楼上姑娘的高跟鞋在演奏——她总在凌晨两点归来,漆皮红底鞋跺过积水的声音,像一串被按进酒里的樱桃。后来防盗网接住过她飘落的假睫毛,亮片在铁锈里一闪一闪,像颗发霉的星星。
八月酷暑,空调外机在窗外喘成老狗。我撕下《请勿高空抛物》告示当扇子,却扇落了窗框边缘的墙灰。那些粉末在夕照里起舞,竟有点像老家灶膛溅出的火星。手机突然震动,母亲发来视频邀请,我慌忙用湿巾擦掉额头的汗,把镜头对准窗外那角晚霞。
“窗台上该摆盆绿萝呀。”她说。可三天后出现在窗台的却是半袋发芽的土豆,隔壁阿婆硬塞的。“你们小年轻天天吃外卖,要中毒嘞!”她裹着碎花睡裙,踮脚把土豆搁在歪斜的纱窗边,塑料凉鞋上的水钻晃得我眼疼。
真正让我破防的是那只三花猫。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冬夜,它突然从空调管线上滚下来,爪印在积灰的窗台摁出四朵小梅花。我们隔着玻璃分享最后一根鳕鱼肠,它胡须上粘着的雪籽慢慢融成水珠。后来它常带着不同的伤出现,左耳缺口像被撕坏的邮票。
拆迁通知是贴在窗玻璃上的。某个宿醉的清晨,我扯下A4纸时,胶带顺带撕掉了半片陈年窗花。对门美术生连夜在窗框系上黄丝带,说是模仿什么电影桥段。结果第二天丝带就被风吹到麻辣烫摊的汤锅里,染成了牛油色。
搬家那天,我在窗台夹缝摸到枚生锈的回形针。它勾着几缕猫毛、半片褪色美甲,还有2019年演唱会门票的残角。楼下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黄叶卡在防盗网里,突然想起那个看晚霞的夏日傍晚,母亲在视频里说:“你这窗台倒像幅被揉皱的画。”
新公寓的落地窗过于明亮,我总在凌晨三点惊醒。直到某天在宜家买了副旧窗框造型的装饰镜,月光斜斜切过镜面裂纹时,恍惚又听见雨打窗台的快板声。外卖APP突然弹出提示:“常订的排骨米饭已搬至新城西区”,这才惊觉,那些和旧窗有关的生物,早被时代搓成了散落的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