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从地里回来，已是傍晚五点半。他卸下肩上扛着的半麻袋玉米，径直走到了卧室。果然，李丹还在床上躺着。衣服也没脱，用床单半盖着身子。张东本想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泄泄自己心里的委屈。可刚张开嘴，就又合上了。他只是冷冷地笑笑，然后转身出去了。外面起了风，树叶疲惫地在枝头无力地晃动，看得张东心烦。他在田里埋头锄草时，虽然汗流浃背，且有蚊虫叮咬，也并没有心烦意乱。但是，抽身出了那热气蒸腾的玉米地后，无论身体还是精神上，他都更加的不舒服。他望着围墙外的树梢，心想，还不如把自己泡在那块地里，索性不出来。想到这，他恍然大悟。原来，人性骨子里就是卑贱的。身子越累，人反而越舒坦。他苦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床上躺着的李丹听到了他的笑声，虽不太喜欢，也习以为常。张东最近就是时常地莫名其妙地发出诡异的笑声。有时候，张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笑什么。不过，他倒是挺喜欢自己傻傻地笑。
张东出了门，在村里的路上闲逛。走着走着碰到了坐着轮椅的刘铁栓。这老头六十多岁，一辈子打光棍，老了靠着侄子养着。最近患上了脑血栓，生活不能自理。最要命的是大小便失禁。为此，他时常老泪纵横。张东最讨厌这个老光棍了。在张东印象里，这老头见谁都露出一脸的奸佞相。别人永远猜不着这家伙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坏事。村里凡是有什么令人惊掉下巴的大瓜吃，肯地上从这老头嘴里吐出来的。可能是因为没老婆，这老头见了女人就流口水。那眼睛瞪的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村里的妇女见了他就骂他，他也不生气，总是嘿嘿地傻笑。张东走近了刘铁栓，瞥了他一眼。张东郁闷烦躁的心瞬间就开朗了起来。刘铁栓的眼神跟一个流浪狗一样，没有了之前的邪淫，全是可怜。张东心里骂道：活该你受罪，什么玩意。张东刚想走，只听刘铁栓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小东啊，帮我下，把我推到屋里吧。”
“你，你侄子呢？”张东嘴角一歪，略带嘲讽地说道；
“他，可能睡了，我也叫不动他，就麻烦你了。”张东低下头说；
张东看着他那几乎掉光了头发且黑红黑红的头，顿时心中生发出一股悲悯。这股悲悯就像一口烈酒，灼烧着他。他很不适，犹豫着要不要帮他。他心里回想着屈指可数的与眼前这个老头的交流。确实，每次都不爽，尤其是刘铁栓年轻时那双充满邪淫的眼神，让张东不寒而栗。他曾每次见他都在心里给了刘铁栓几个耳光。现在虽谈不上报复，但起码可以选择不帮他。他内心的矛盾达到了极点，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转身而去。然后，扔下了一句：“凡事都有因果，你自己回去吧”
张东走后，他一直反问自己：“至于吗？他不就是给我印象不好吗？我为何对他如此刻薄？”。张东自己很郁闷，他甚至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过分，不可理喻。沿着村里的中央大马路，在月光下，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在不停的自我逼问下，他终于有了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答案。他觉得刚才的反应完全是因为自己心里想通过羞辱对方而得到一点点的满足。这也是人性，虐待他人，满足自己。在那一刻，自己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宰这一切的国王。那种感觉，上征服他人的快感。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需求？”，张东有点紧张，而且有些恐慌。“难道我的心里早已扭曲，甚至变态？这太可怕了！”。“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需求？”。张东细想了人们是如何对待身的人的。比如，有一次，张东去饭店吃饭，老板娘找不到了家里的钥匙，反而去责怪他老公把钥匙乱放。结果他老公当众羞辱了她。“你再说一遍是我拿了？自己一天到晚跟个傻逼似的！”。他老公为何当时反应这么强烈，还要当众骂自己的老婆？张东细细想来，肯定跟自己刚才的心理是一样的。拿羞辱他人，需找征服感，控制感。想到此，张东也就不再恐慌了，他明白了所有人都一样，这也是人性。
夜已深，张东迈开步子回了家。他推开了门，表现出很随意的样子，实际上，他本能地渴望李丹能发现他。这种渴望几乎是不受他的意识控制的，就像太阳升起一样自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种羞耻感在他内心像一点墨水一样向四周扩散。这让他有点绝望，当一件事情，不受自己意识控制时，他还能做什么呢？“你去哪了？”李丹睁开眼看着张东说。张东的喜悦本能地从他的每根血管里渗出来，浸满了全身的毛孔，以至于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来。“我就出去转转，你没睡着啊。”张东说着就脱了衣服，躺下了。“你不吃饭了吗？”李丹说；“不饿，你饿的话你自己吃，别管我。”张东说完盖上被子侧过身去了。
张东闭着眼，心里乱七八糟的，一点也不困。为了快速睡着，他又在心里默念：“我就是神，我就是神，我就是神”。还是一周前，张东偶然从电视上看到一个人分享的经验，说当你心烦意乱时，就是对自己说：我就是神。结果，那天他照着做，很快睡着了。这成了他的宝贵经验。这次他又拿了出来，结果也很奏效，两分钟就睡着了。
张东睡着后，就进入了梦境。在梦里，他和一群人在一个院子里听一个老师讲课。那位老师的样子很模糊，只看得清是个男的，头发稀疏而且都白了。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和黑布鞋。老者声音小但是很清晰，似乎是用腹部发力而产生的声音。台下，人都是坐在草地上，台上除了一把椅子，啥也没有。张东四处张望，周围的环境也看不清，就是个大院子，一栋大楼，草地和树。大家听的都很认真。这让东张西望的张东觉得自己不礼貌，他赶紧收了收神，盯着老者认真听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东就把李丹叫了起来。被叫醒的张东很不舒服，他还没睡好，但是，李丹比他还难受。李丹做噩梦被人追着打，吓得魂不守舍，才把张东叫醒。张东一边安慰李丹，一边回忆刚做的梦。他竭尽全力去回忆梦里那位老者都讲了什么。想了半天，就想起一句：“停止思考，思考是万恶之源。”张东很困惑，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怪梦。李丹则还惊魂未定，抱着张东出着粗气。张东看着吓坏的李丹，笑着说：“你们女人就该这样，小鸟依人，不要跟我们男人争强好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