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窗纱的

夏天来之前,楼下有人吆喝:“换窗纱——换窗纱——”声音拖着长腔,从巷子那头传过来,经过我家窗户底下,又往巷子那头去了。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卷纱网,灰的绿的,还有一捆压条,黑的,软塌塌的,跟面条似的。车把上挂个铁皮喇叭,吆喝声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录好的,循环放。

我家的窗纱破了。厨房那扇,靠灶台近,油熏了几年,纱眼堵了一半,拿手一捅就破了个洞。夏天快到了,得换。

我下楼追他。追到巷子口,他正给另一家换。那家是一楼,窗纱拆下来搁在地上,他蹲着,拿一把起子把旧压条撬出来,旧纱扯掉,团成一团搁在一边。然后拿新纱铺上去,拿压条往槽里按。按的时候拿一个带轮子的小工具,沿着槽滚过去,压条就嵌进去了。滚完了拿剪刀把多余的纱边剪掉,剪得齐整,跟原来的一样。

他换完了那家,收了钱,看见我站在旁边,说:“换窗纱?”我说:“厨房一扇,换一下多少钱?”他说:“看大小,小的二十,大的三十。”我说:“就一扇,普通的。”他说:“那二十,换好点的纱加十块,防油的。”我说:“防油的有什么好?”他说:“厨房用,油熏了拿抹布一擦就掉。”我说:“那换防油的。”他说:“行,你家几楼?”我说:“三楼。”他说:“三楼不加钱,五楼以上加五块,爬楼费劲。”

他推着车跟我走。路上我说:“你一天能换几家?”他说:“看情况,多的时候十来家,少的时候三四家。”我说:“夏天之前能挣不少吧。”他说:“就靠这几个月,过了夏天没人换了。”我说:“冬天干什么?”他说:“冬天修纱窗,给人家换纱眼,补洞,还有修晾衣架、换窗帘杆,什么零碎活都干。”我说:“你一个人干?”他说:“一个人,老婆在老家带孩子。”我说:“你一年回去几趟?”他说:“两趟,过年一趟,秋收一趟。”

到了家,他把车支在楼下,拎着工具包和纱网上来。进了厨房,把窗纱拆下来,拿尺子量了量,说:“你这个窗纱框子有点变形,换完了可能关不严。”我说:“那怎么办?”他说:“我给你敲敲,能敲回来。”拿个小锤子,在窗框四角轻轻敲了几下,敲完了拿手扳了扳,说:“差不多了,换好了试试。”把新纱铺上去,拿压条压好,拿滚轮滚了一圈,剪掉边,装回窗户上。推拉了一下,顺滑。他说:“行,关得上。”我拿手摸了摸新纱,绿的,密实,拿指甲刮了刮,刮不破。他说:“这纱结实,能用三四年。”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了,没喝,搁在灶台上,说:“干完活再喝。”把旧纱和剪下来的边角料收进一个塑料袋里,说:“这个我带下去扔,你别沾手。”我说:“你倒讲究。”他说:“干这行的,走了一家留一家干净,人家下回还找你。”我说:“你干多少年了?”他说:“七八年了。”我说:“以前干什么的?”他说:“在厂里,厂子倒了,出来干这个。”我说:“这个比厂里自由吧?”他说:“自由是自由,就是没底,今天有活今天有饭,明天没活明天饿着。”我说:“那你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这楼里这么多窗户,一年总得坏几个。”

他喝了那杯水,站起来,把工具包收拾好,说:“二十,加防油的十块,一共三十。”我扫了码,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收到了。”拎着包和旧纱袋下楼了。我送到门口,他回头说:“窗纱关的时候别使猛劲,使猛了压条容易脱。”我说:“知道了。”他说:“过两年再换找我,我还在这一片。”我说:“我怎么找你?”他说:“听见喇叭喊就是我了,我嗓子没换,还是那个声。”

他走了。我关上门,去厨房看了看新窗纱。阳光透进来,绿的,照得灶台上一层淡绿。我拿手推了推窗扇,顺滑,关严了。晚上做饭的时候油烟起来了,窗纱上沾了一层,拿抹布一擦,擦掉了,底下还是绿的。我想起他说的,防油的,能擦掉,果然。

后来夏天过完了,秋天也过完了。有一回在楼下碰见他,推着车,后座上绑着纱网,车把上挂着喇叭。我说:“还换呢?”他说:“换,秋天换的人少,但总有人家装修完换窗纱。”我说:“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他说:“过年回去,正月十五回来。”我说:“那你冬天在哪儿?”他说:“在城里,租了个地下室,冬天活少,凑合过。”我说:“你怎么不早点回去?”他说:“早点回去干什么,地里没活,在这儿还能挣点。”我说:“那你不想孩子?”他说:“想,天天视频。”我说:“视频管用吗?”他说:“不管用,但比没有强。”

他推着车走了,喇叭又响起来:“换窗纱——换窗纱——”声音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拐了个弯,听不见了。我站在楼下,想他那句话——“视频管用吗?”“不管用,但比没有强。”我把手揣在兜里,上楼了。厨房的窗纱还是绿的,透光,干净。我拿手摸了摸,还结实。他说能用三四年,明年夏天不用换了。后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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