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生很贵
怡墨成华(湖南)
窗外的梧桐,又簌簌地落了一层叶子。直到那抹金黄铺满视线,我才惊觉,秋意已深。
曾以为,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如今方悟,仓促的并非书页,而是那双不知停歇的翻书手。时间是位高明的窃贼,从不破门而入,却总在你转身煮茶的须臾间,盗走眉间的英气,换上两鬓微霜。那些棱角分明的倔强,那些非黑即白的执拗,在岁月的打磨下,终成了河底的鹅卵石——不再锋利,却在流水的冲刷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发,是岁月撒下的一场薄霜。起初只是一两根,倔强地挺立在青丝丛中,像是不肯缴械的残兵;转眼间便成群结队,在头顶召开大会,密谋接管这片曾经葱郁的森林。揽镜自照,眼神依旧清澈,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沟壑。那是风在脸上碾过的车辙,是深夜孤灯刻下的诗行。
人这一生,终究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独旅。我们赤条条而来,背囊空空;一路捡拾,一路丢弃。名利是压垮脊梁的重石,怨恨是磨破脚掌的沙砾,唯有那些温暖的瞬间,才是握在手心、足以慰藉平生的暖玉。看开些吧,并非每粒种子都能开花;看淡些吧,并非每次相遇都有结局;看透些吧,灯火阑珊处,等的不过是一碗温热的汤,一盏为你而留的灯。
一眨眼,晨露化作夕阳;一回首,春红换成秋黄;一转身,来路已茫茫。我们总爱说“等以后”——等以后有钱,等以后有空,等以后退休。可时光从不待人,它如指缝流沙,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余生里,最锥心的词莫过于“来不及”:来不及诉说的爱,来不及道歉的错,来不及团圆的聚,来不及告别的别。
所以,请务必珍惜。珍惜那个雨天为你撑伞的人,珍惜那个深夜听你絮叨的人,珍惜那个看透你所有狼狈,却依然觉得你可爱的人。他们是命途中的贵人,是时间洪流里,唯一愿意为你停留的岸。
余生很贵。贵到无法用金银度量,贵到每一寸光阴都值得细细雕琢。莫将它挥霍在无谓的争执里,莫将它消耗在遥远的悔恨中。去闻一朵花的香,去陪一颗心的暖,去做一件让眼眸发亮的事。
能健康地活着,已是最大的胜利;能温暖地爱着,更是无上的恩赐。
当最后一缕暮色漫过窗台,我愿捧着这杯温热的茶,对岁月轻声道谢:谢谢你,盗走了我的青春,却还我一份从容;磨平了我的棱角,却教会我一世温柔。这一程,或许不够精彩,但我走得足够认真。
余生很贵,我不曾浪费。
窗外,梧桐叶仍在纷飞。但我深知,落叶的尽头,必是另一场浩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