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的路口

【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缩减版由本人发表在大众网络报2013年,3期连载,今日重拿出来回忆回忆,切勿转载)


(一)

“来SOLO?”

“随便啊。”

老白回得很干脆,没有迟疑。

“我上平台建房。”

“嗯。”

偶然间从同学那里知道了她的消息,也要来了号码。加了以后随便聊了几句,老白还是以前老白的感觉。她告诉我,她已经结了婚,在很远的一个城市买了房子,租了门面做生意,挺忙的。

她进了房间,她的号的名字还是叫老白,不过这个新平台里,她这个号看起来没有打多少场。其实我挺想告诉她我的近况,我行将毕业,去哪里工作等等。然而我见她没有想知道的意思,也就打住没说。

“玩什么?”

她在游戏里打字问我。

“影魔吧。”

我也没多想,很早前认识她,我与她第一次SOLO时候,就是这个英雄。几年来第一次说话,我很想和她打一盘DOTA。

我熟练打出SOLO的指令,随后我们各自选了英雄。我选择了全属性出装,没有买吃喝,前期用高攻击拼补刀,打得强势一些。我觉得老白也会是跟我一样这么出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追仿她的风格,锋芒毕露,杀意逼人。

我们卡兵情况差不多,兵线停在河道。我点了下她的影魔,出装和我猜想的一样。老白的法师兵先受到攻击,我估算了下血量,S键做了一次假补,但她并没有上当,走上前A了我一下,我索性顺势和她对A,老白调整了下位置,往后靠,虽然补到了第一个兵,但也被我打到了两下。因为都没带补给,我跟她都不敢拼得太狠,万一失误,就要一直被压。

第二个兵的灵魂被我收下,此后我们一直在补刀上锱铢博弈,偶尔普攻磨血。她的技术还在,还是以前那样投入和认真。而我也不是当年的水平,可能她也感觉到了这点,打得也比较小心。

我们几乎同时到达3级,我先合成了系带和魔棒,她运来了鞋子,可能想借速度优势来压制我一波。这时候,兵线上了她的坡地,我一个C炮加一个普攻耗了她小半血。感觉她想打,走上来,A一下,连压两炮,我一下残了,我有点慌,一直往后拖。

此时我已经上了我家高地,她只有一个Z炮,她没有我视野,但我觉得她肯定会追,因为她有鞋子。我回头反压了X一炮,她果然刚跟上,中了我一炮,又被我A了一下。老白也迅速压了最后那个Z炮,但是我磕了魔棒没有死,顺势压出我的Z炮,她交了一血。

通常影魔SOLO一血很大程度决定了比赛走向,这局也是。我补了几个刀,做出绿鞋,变得有些优势。这局我感觉我可能会赢,我有些兴奋,因为对面是老白。

她丢了一血以后,开始变得更加小心,补不到刀就用影压收兵,先补灵魂。我有绿鞋,她不敢跟我拼。

我比她先到5级,也有了天鹰之戒,魔和血都有了续航。我开始变得非常强势,不断C炮普攻耗血,她没有选择绿鞋,还是用大药罐回血。小鸡送来了她的装备,她居然补出了相位,逆风还是那样杀气难掩,果然还是我熟识的老白。

她也到了5级,开始想找我动手,找回劣势。几次尝试我都没有应招,我想到了7级可以开始越兵线压制,这时候不能失误,补刀耗血耗塔,保持优势就行。但老白好像开始变得有些急躁,有几次想强上却被兵A并且让我回头打了不少下。

过了一两分钟,我看了下经验,我还差一个兵就7级,我估算好一个小兵血量,C炮打上,走上去准备和她对A,她也毫不示弱,回敬C炮,对A一次,压出X炮。这时候小兵死掉,我刚好7级,迅速加点,压X炮,往前走一步,磕出魔棒,极限距离压Z炮。若是慢了一点点,先让老白压出三炮,打出两下,我就死了。可是满级的影压伤害还是太高,两炮直接带走了她。

“你赢了。”

老白在游戏里打出了三个字。接着屏幕上显示了老白已退出游戏。

“你现在打得很好。”

“还行吧。”

“我现在玩得比较少。比较忙,你知道的,过日子,那些事情。”

“看得出来呢。”

其实以前认识她的时候,她很少说这么多话。这次我们聊了很久,一起回想了许多过去的事情,从高二那年认识,匆匆分别的高三,不算太长也不短的一年多时间。

聊天时候我也在翻她网上的相册,照片里她看起来胖了许多,还是以前那种扎起来的长头发,很少笑。

“那就这样说吧。我要下了。要忙了。”

老白打了这句话过来。我忽然感觉,我以后可能很少与她再说上几句话了。我想了想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那行。那你忙吧。”

我打了长长了的一句话,最后还是退格删掉了。

“下了。”

“好。”

(二)

第一次看到老白的时候,是在高二第一个学期第一堂课,那时候正是文理科分班。班里走了一部分人,也来了一些新面孔。我个子高坐在教室后面,与同学聊着天看着陆续有同学抬着自己课桌走进我们的教室。

忽然我看到一个女生搬着自己的桌子出现在走廊上。课桌上堆了很多的书,显得很重。她穿着淡蓝色七分裤,上半身是带有流苏的白色凉衫。我紧紧看着她吃力地搬着自己桌子,慢慢向我们走来。

她突然有些趔趄,桌子歪了一下,书也掉了一地。她叹了口气,放下课桌,蹲下来收拾书本。我似乎是本能般的奔出教室后门,跑到她面前帮她捡书。

我对她说,“我帮你搬吧。”

她也没有回答我,她捡了几本书站到了旁边,表示默许。

我也把书都收拾好放到桌子上,准备搬走。她跟在我右边,我也很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庞,干净却苍白,可能是因为累,她眼神看起来毫无光彩。黑头发看起来很漂亮,但也只是简单懒散扎个马尾,甚至有点乱。

我笑着对她说,“这桌子是挺沉的啊。”

她又没回答我。甚至连一个笑容都没回我。我当时觉得她这人有点奇怪,或者是心情不好,我也就没再说什么。帮她搬到她的位子以后,她依然是一句话也没说,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自讨没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和同桌们聊天,一面观察着她。她在位子上坐好,慢慢整理书本,时而捋一下自己的头发,撩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我看得有点出神。整理好后,她便趴在桌子上,头侧靠在胳膊里,眼神凝滞,像是在休息。

后来新来的同学上讲台自我介绍,我知道了她叫白杉杉。

再后来遇到白杉杉就是在那家星月网吧了。

那天记得是周五晚上,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冲完钱之后,发现他们坐在了一排,没我的位子,我骂了他们几句,找了另一个远点的位子坐下。

坐下来后,按了电源键,我注意到我左边是个女生,我瞥了一眼,居然是白杉杉,我当时非常惊讶。我看着她的电脑屏幕,她当时正在打DOTA,我那时候对这个游戏一概不知,我们同学之间也没有人玩这个。

我看着她熟练地操作着鼠标和键盘,两眼专注地看着屏幕,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存在。她左手纤细白净的手指在按键之间迅速跳跃,就像是白色的芭蕾舞鞋,在舞台上灵动地展示自己的舞姿。

我一直看着她的屏幕,好奇地看着她玩的游戏,以至于自己一直开着电脑桌面什么事情都没做。当时觉得这个游戏画面挺好看,人物单位也挺多,操作看起来也挺复杂。但就是看了半天,我还是没看出个明白。其实我挺想问她的,只是她戴着耳机,我猜她会听不见我的话或者是根本不想理我。

突然同学叫了我,让我上游戏,我才缓过神来,赶忙做自己的事情。

过了有一两小时,白杉杉下了机离开了座位。我也是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

星月网吧其实离我家还有有两个街区,有点远,我几乎是没去过那里。不过自从那个周五晚上偶然遇到白杉杉以后,我便经常骑车绕路跑去那里上网。每次去刷完卡总走一圈网吧,看看她在不在。

她也经常在这里上网打游戏,有次我看到网吧里有位子围着一群人,我走过去发现是白杉杉在和对面的一个男的对打DOTA,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叫SOLO。我和那些观众一样在后面看着,我当然是看热闹,什么都看不懂。

白杉杉戴着耳机,专注地操作,丝毫不理会我们这些观众。对面的那个男的笑着打得看起来好像有些随意。

虽然我看不懂剧情,但是我看得懂结果。比赛完,对面的男的应该是被虐得体无完肤,被观众嘲笑着,他自己服帖地对着白杉杉竖起拇指,敬呼她为大神。观众都看得叫好一片,恭维地喊着美女大神求带。

我当时心里似乎对白杉杉产生了一股崇拜之意。

每次我看到她的时候,总不装经意地坐到她旁边或者不远处,而她也从未在意过我的存在,我们一句话也没说过。我不知道是她故意不想理我还是她戴着耳机游戏玩得太过专注,亦或是我真的太缺乏存在感。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开口说了话,不然最后我跟她也不会认识。

还是一个星期五晚上,我去得有点早,我注意到白杉杉在坐在位子上没有戴耳机,没有打游戏,而是趴在电脑桌上吃饭。我坐过去,她吃的是叫的外卖,塑料圆饭盒,里面是盖浇饭。我仔细看了下,应该是肉沫茄子。她一点没有顾及自己形象,大口地扒着饭盒,看着电脑屏幕的视频。

“晚上吃这个?”

我终于是对她开口搭讪了。

她对我看了下。我当时想,也许她还不认识我呢。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程牧青,咱两同班同学的,你来的第一天我还帮你搬过桌子。”

“哦,你好。”

她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对我看。

我觉得自己有点尴尬,于是接着问了个话题。

“你玩的是什么游戏?”

“DOTA。”

她依旧是没有正眼看我。她已经吃完了饭,开始上游戏。

她没说话,我感觉气氛好冷,于是我也没再说话。

(三)

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DOTA这几个字母,开始了解这个游戏。

其实能了解得也不多,网上看了半天,大体知道了是个五对五,每个人选个英雄,打钱出各式各样的装备,推塔杀人,最后破掉对方基地的竞技游戏。三种类型英雄,力量,敏捷,智力,每个英雄四个技能。我时常在报刊店看游戏杂志,现在也会偶尔留意一些DOTA的游戏文章,里面的很多名词,什么GANK,反补,辉耀之类的,一个看不懂,让我对这个游戏世界倍感陌生。

我自己有时候会偷偷一个玩一下,然而那时候,我连怎么输指令都不知道。甚至进游戏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杀小兵杀得一身是劲。

同样让我陌生的还有白杉杉,她是一个安静的女孩,极少和别人说话。作为一个刚转入的新同学,更就是没什么朋友,平时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她好像刻意避免其他人了解她。我感觉我算是一个跟她比较熟的人了,然而每次我在网吧试图和她聊天时候,她总是以一种冰冷的姿态回应我。

她也经常是不交作业,老班也是找她谈话过许多次。

有一天早上记得是要交一张物理试卷作业,班里收作业时,我忽然瞥见白杉杉从包里拿出卷子,卷子是空白的。我当时看了一下我的卷子名字还没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跑到她位子旁,把我的卷子扔给她。

“把你名字写上,把你的卷子给我 。”

她愣着看着我,她的眼睛干澈透明,我没见过她笑,不知道笑起来应该是怎样的好看。

我也没等她回答我,夺过她手里自己的试卷,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早已不记得那上午物理老师是怎么骂我的,当然也是不记得那堂课在走廊上罚站时候想了什么。我承认我那时候只是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英雄。

那天晚上又在网吧遇到了白杉杉。这次好像是她先开口说话了。

“早上谢谢你。”

“没啥。你以后别总是不交作业。”

我把那天的数学资料掏出来给她。

“这是我写的作业,你拿回去看看。”

她接过书。什么也没说。我们沉默了好有一会。

“教我打DOTA吧。”

说的时候我眼睛看着屏幕,都没敢看她。

她对我看了一眼。

“你要学?”

“是的。”

“那行吧。我教你。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程牧青,你不要喜欢上我。”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我苦笑了下。

“好吧。”

那天晚上,白杉杉教我了一些基本的东西。怎样开一局AI地图,然后输入APNENG指令。她让我选敌法师,跟我说就练这个英雄,练补刀,正补反补。然后买装备,让我先记住假腿和先锋盾。她还给了我一个网站,说不懂的就上这个网站查。

我记得我那晚上很兴奋,练了一晚上补刀。我觉得敌法师这个英雄很帅,两把刀切起来很有感觉。她说敌法师切法师兵和英雄削魔,大招伤害跟对方英雄魔量相关。我也是没听懂,我再问她时候,她就说你自己看技能说明。我也懒得看,也就在自娱自乐了。

那时候我感觉地图好大,到处都是树林。我总是找不清楚黑市在哪,边路野店在哪。因为要买先锋盾,每次要跑黑市,都是找了半天。要攒够那1100块和875块,实在挺难,每次不知道什么情况就被电脑击杀,靠着憋屈的补刀攒的那点小钱就掉了干净。每局游戏,我都是以合成先锋盾为最终目标,当我的敌法师身背先锋盾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在那个世界里已经是天下无敌。

我们玩到快到晚上11点,有点晚,这时候她下机准备走。我跟上她,想问她家住哪,送她一起回去。白杉杉没有告诉我,她让我不要跟着她。

我看着她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锁,骑上粉色车身的电动助力车,车头挂着她黑色的皮质的休闲小双肩包,打开车灯,静静地驶向黑色夜幕里的街道。她没有回头,没有看我一眼,没有说一句告别之类的话语。

(四)

我和白杉杉之间仿佛建立了某种关系。我给她抄作业,甚至有时候帮她写,她就指导我玩DOTA。

我一直在练那可怜的补刀。我每次问她是不是可以教我玩下别的英雄。她要么是戴着耳机专心打自己的游戏装作没听见,又或者问一句,“你10分钟能补几个刀了?”

我倒是没好意思说自己10分钟就补了10个刀,她告诉我没补到30个刀就别来烦她。我就很郁闷,这30个刀是练到什么时候。更加难受的是,我总想问她这样那样的问题,新手对这个游戏肯定有很多的问题,而她总是装作没听见,或者说自己去网站上查。

“这白色放闪电的矮子是什么英雄?”

“宙斯。”

“好不好玩?”

她点着自己的鼠标,装没听见。

“我身上着火,不能放技能,这什么情况?”

“中末日大了。”

“什么意思?”

“自己查。”

“TP是什么意思?”

“传送卷轴。”

“在哪买?”

她有时候会被问烦了,就对我瞪下。

“你就不能自己上网看啊,我这还在玩呢!”

我自讨没趣,只能自己摸索着玩。

然而一直玩敌法师补刀实在是有点无聊,我偶尔也选选其他英雄瞎玩。看新手推荐,有个复仇之魂,所以选个复仇之魂,我只会合先锋盾,所以我用复仇之魂开始了艰难的先锋盾之旅。我发现这英雄死得更快,补刀更难。有时候就会就有点烦了,觉得这游戏没什么意思,一直死,还杀不了人。

回想那时候,白杉杉的确不是一个好师父。

事实上,她甚至算不上一个好女孩,她没耐心,待人冷漠,脾气暴躁。在班里,老师都对她敬而远之。

虽然她很漂亮。网吧里环境很恶劣,脏乱,充满烟味,但她每天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总是一身干净衣服,懒散扎着柔顺的头发,透着一阵清淡的香味。

漂亮的女生很容易得到同学们的关注,还是有些男生试图跟她交流,但她那一张臭脸让他们很难说完第二句话。我和她交流的过程也总是磕磕碰碰,但是心里总有一个想法和感觉支撑着我,让我尽量容忍。

一次周六下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星月打着游戏。

她那天给我感觉好像是心情非常不好,眼神里透着恨意,操作的时候动作也挺大。我可不想把她火药桶给点燃,所以我玩我的,她玩她的,我一句话也不敢问。

她戴着耳机,应该在和几个认识的一起语音开黑。往常她在语音里话也不多,交流得也不是很频繁。说一些我当时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快接近吃晚饭的时候,她突然一扔鼠标,对着麦克风大吼,“我去你妈的,你们不打就滚,一群垃圾!”

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应该是他们打输了,惹着白杉杉了。

当时网吧里好多人都看过来,我觉得有些尴尬,赶紧安慰问她,“怎么了?没事吧?”

她依然在对着麦克风骂骂咧咧。脸涨得通红。

“别这样,人家都看着呢,今晚别吃盖浇饭了。我请你出去吃饭!”

她突然停下来,结账下机,拿起背包,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我傻问道。

她瞪着我对我吼道,“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我跟着她走出网吧,她一言不发,步子迈得奇快。

我记得那时候昏黄的傍晚有些风,初秋的季节还是有点干热,我追着她的背影在熙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路小跑。

最后她在一家叫李记食府的餐厅门口停下来。我看了下这个餐厅的门牌,绿色的字,黄色的木底板,很精致,有些复古的感觉。透过玻璃墙看进里面,零零散散好多空位子。

她进去径直走到角落的一个桌子,坐好。我看了四周,很安静,灯光打得正好,照得每个人的笑容都很饱满。

服务员来了,她快速点了很多菜。然后叫了一箱啤酒。

看来我今晚是要陪她喝酒。

她呆坐在我对面,我则是到处乱看。

这时候餐厅里放起了一首歌,是一首《凤凰花开的路口》。

“又到凤凰花朵开放的时候,想起某个好久不见老朋友,记忆跟着感觉慢慢变鲜活,染红的山坡,道别的路口,青春带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澄净婉转的嗓音和着淡淡的钢琴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穿梭,仿佛我们独立出了这个世界。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有我最珍惜的朋友。”

我看着对面的白杉杉,她疲倦的面容,委屈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了两行的泪水。

然后,她趴在胳膊上,大声地哭了出来,不停地抽噎。

我记得我当时只是傻在那里,看着她哭着。其实现在想起来,什么都不做也挺好的。女孩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你,她真的是撑不住了。

哭了好有一会。她接过我递过的纸巾。整理了下。

这时候她从她那个黑色小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烟盒和火机。抽出一根,点着,慢慢吸了一口。

我当时就看呆了。

“怎么了,没见过女的抽烟?”

她当时说话声还带着哭腔,哽咽中吐字还不清楚。她把烟盒递给了我。我也没好意思拒绝,以前也没抽过,这次学个样子抽一下。点着一根,抽了两口,吸到肺里,一下子呛着,咳嗽着不停。

我喝了口水,她还是静静地抽着烟。她今天没有把头发扎起来,而是披在身上,眼睛哭得红红的一圈。淡青色的一口烟缓缓地从她湿润的嘴唇中吐出,飘散在餐厅混杂的空气里。

很快上菜了,我们开了啤酒,喝起酒来。

她连续喝了两杯,接着要倒第三杯了。我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能说说吗?”

她对着第三杯酒呆滞的看着,慢慢说着,“我这人是不是一点没出路。”

我一下子没听明白,她继续说道,“他今天回来了。”

“谁?”

“我爸。”

她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出生时候,妈妈难产死了。爸一喝醉了就说我,是我克死了妈妈。”

“可是我都没见过我妈。”

“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娶了后妈,我升了高中,他就和后妈去了别的城市。我不愿走,留在这里,他找了个保姆管我。”

“他们今天回来,想带我走。我骂了他们。我咒他们去死。”

“程牧青,我是不是一个坏女孩?”她看着我。“我抽烟,我上网打游戏,我骂人。”

“是不是?是不是?”

她情绪有些激动,像是要喝醉了。她一杯一杯喝,根本不理会我。

“程牧青,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有些笑意地叫着,“是不是?是不是?”

“你第一天就来缠着我,一直缠着我到现在。你敢承认你喜欢我吗?”

我一口喝完一大杯酒,依旧沉默着。《凤凰花开的路口》的歌声仿佛越来越大,振聋发聩,埋没了我的心跳声。

(五)

第二天,我靠在医院的椅子上醒来,发现躺在病床上的白杉杉早已经醒了,正微笑地看着我,清晨的阳光安静打在她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动容。

“你昨晚真是折腾死我了,喝得不省人事。”

“谢谢你。”

她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呈现了温暖的曲线。原来她也是会笑的人。

后来她教我打DOTA就变得耐心了许多,她不再让我一个打电脑,她教我上平台注册一个号,她也注册一个小号,带我一起虐新手。

起名字的时候,我问她,她叫什么,她告诉我她叫老白。我也想不好我取什么名字好,索性用了真名字,牧青。

现在问她问题,她也不会戴个耳机装作没听见,虽然话不多,也比以前好了许多。我也渐渐学会自己上网看攻略,看不懂的才去问她。

她开始让我玩一个后期,打打钱,尽量不死,她走中单,从头杀到尾。后来让我玩冰女,复仇之魂,蓝胖之类的跟着她一起杀人,也是从头杀到尾。再后来又教我玩一些牛头,潮汐之类的团控,依然是从头杀到尾。她从来不让我去埋头发育,总是不停催促我打架GANK。白杉杉虽然是个女生,手比我小,但是键盘操作起来那个手速很让我羡慕。她打DOTA时候很有激情,很认真,虽然我是个新手,但是我失误,她也会骂我。她没再强求我10分钟补多少刀,开始让我理解一些局势方面的事,什么时候上去甩技能,什么时候猥琐,什么时候该打钱发育,什么时候推塔,如何控制视野,如何利用地形等等。慢慢的,我开始能看懂比赛,英雄也是认识得差不多了。

“这个周末陪我去一个SOLO赛。”

“我也要打吗?”我问道。

“你当然不要打,哪有你打的份。你陪我去就行了。”

“行啊,什么时候?”

“星期天下午中午一点走吧。”

那次比赛是在县里一个比较豪华的网吧举行的,线上打到了八强,八强赛安排在网吧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活动。

走到比赛地点门口的时候,白杉杉突然拉起我的手,跟我说,“今天下午就让你占下便宜,当次我的男朋友。”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带我来了,点了点头,笑着说,“为什么不说你占了我便宜?”

她瞪了我下。紧拉着我进了网吧。

进了网吧,白杉杉告诉柜台服务员我们是来参加SOLO赛的,服务员带我们去了2楼,其他七个选手都来了,都是男的。二楼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比赛的。

他们看到白杉杉是老白的时候,都很惊讶。

比赛开始了,八个人抽序号,然后三轮淘汰赛。前两轮是一场BAN选赛定胜负,决赛是要打三场,一场影魔SOLO,两场BAN选赛。比赛是有神符的模式,ROLL点决定谁后BAN后选。老白抽到了三号,第一场是跟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打。

那胖子眯着眼睛笑着想跟跟白杉杉握个手,白杉杉面无表情象征性地伸了下手,都没对他看。弄得这胖子有点尴尬。

我坐在她身旁,像个保镖。老白是个冷酷的高手,我也得装个像是个冷酷的高手。这个网吧二楼的配置非常好,特别是这几台比赛的机器,都是全新的机械键盘和比赛专用鼠标。白杉杉戴上耳机,目无旁人,我知道她要进入状态了。

第一场那胖子ROLL点比白杉杉高,所以白杉杉先BAN先选,她似乎也没什么犹豫,直接BAN毒狗,然后BAN了巫妖和黑鸟。最后选了痛苦女王。不记得那胖子BAN了什么,只记得选了蝙蝠。

这个SOLO赛大家都不熟悉对方,所以只能选一些自己非常擅长的来打,然后BAN掉克制它的英雄。当然白杉杉中单英雄都很擅长,女王就更加凶残,我和她一起玩的时候,她也经常用这个英雄,然后就会一直听到HOLYSHIT,HOLYSHIT的语音播报。

白杉杉在天灾,出门带了一个魔棒和一身属性,没买吃喝。兵卡得非常好,兵线停在天灾上坡。蝙蝠没带多少属性,一个大药罐一组吃树,看来是要速瓶子和鞋子。

见面蝙蝠就甩了一个毒镖,A了一下,蝙蝠也A了一下她再回头,白杉杉操作下走位避开小兵攻击,又A了下蝙蝠。那胖子上来就被耗了一波,只能回去吃个树再来叠油。白杉杉操作很细腻,加上高属性和女王良好的出手,正补反补完全压制蝙蝠,补刀之间,卡着CD用毒镖和普攻耗蝙蝠的血,很快有了瓶子,并且买了一组眼。我注意到她三级的时候加了两级闪烁,一级毒镖。这时候蝙蝠看自己叠了四层油,开了火焰路径,准备趁小兵进塔强杀女王。

白杉杉也看出来他的意图,往后退,边退边A了两下,但是中了燃油,走得非常慢。蝙蝠一边飞一边泼油,想逼女王用出闪烁。女王没有着急跳走,而是绕着塔走,这时候燃油已经叠到了五层,也被烧了半血还多。我给白杉杉捏了把汗,这第一场可别丢了一血。胖子见有机会,着急了下,A了下女王,这时候塔开始抽他。白杉杉反应很快,立马丢出毒镖,A一下,磕掉10格魔棒,往地图右下地方跳走。两级的闪烁距离也比较远,这时候,蝙蝠A不到女王,赶紧往河道飞,但是刚中了个毒镖,又被塔抽了三下,一下残了。

刚进塔一波兵经验,白杉杉也升到四级。喝了两口瓶子,去追蝙蝠,蝙蝠没鞋子,很快女王的闪烁CD又到了,跳到跟前一个尖叫,A两下,拿下一血。

这下蝙蝠就很难玩了,白杉杉插好眼,做出假腿,继续稳扎稳打补刀。5级时候,刷了一个双倍符。白杉杉接到符走到中路,那胖子还在悠闲补刀,女王打开双倍直接跳到跟前,毒镖尖叫,A了三下,蝙蝠想开火焰路径已经来不及了,直接死掉。

胖子直接打出GG,无奈地笑了笑。白杉杉这组第一个打完,过了半小时,接着进行第二轮。

第二轮白杉杉后选了,对面那人估计知道白杉杉的女王,于是第一个把女王BAN了,最后选了育母蜘蛛。白杉杉想了下,选了个兔子。

兔子的离子盾还是比较克小蜘蛛的,而且有加速可以抢F。如果育母蜘蛛操作不好,小蜘蛛会被烫得很惨,就是送钱送经验。如果打到后期,蜘蛛有装备,就比较好打。

蜘蛛上来在河道撒了张网,卡兵双方都差不多,这次白杉杉在近卫,兵线比较靠近近卫高地。

兔子上来套了个离子盾,很轻松的补刀。蜘蛛只要一补刀出来就会被A被烫,耗了不少血。兔子小圆盾出门,经常顶兵A对方英雄。而对面的育母蜘蛛显然没什么更好的办法,靠着孵化蜘蛛吐出的几个小蜘蛛也总是被烫到。兔子装备起得很快,鞋子,大魔棒,瓶子,还买了组真眼。

很快兔子到达四级,有了一级的拉。上路接了个幻象符,回到中路,耗了下蜘蛛,看蜘蛛掉了半血,开了幻像符,用幻象顶塔,套了个加速直接越塔强杀蜘蛛。蜘蛛看势不妙,织个网想逃,不过兔子拉了下,秒插了个真言,还是强杀了。

拿了一血后,白杉杉越刷越肥,很快有了先锋盾秘法。用圣殿带线,蜘蛛一塔也被带掉。对面见无力回天,也干脆G掉。

这样白杉杉很轻松地就到了决赛,决赛要打三盘,第一局要SOLO影魔,三局两胜。

这局影魔应该是今天下午比赛里最令人期待的对决了,网吧二楼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到了两位选手旁边观战。

对面的选手也是一个高中生,看上去很沉默,像是个高手的样子。

白杉杉在近卫,出门带了一个敏捷便鞋,贵族圆环和一两个树枝,没有买吃喝。兵卡得依然非常到位,兵线靠近自己家高地,第一波有一个地形优势。

对面的影魔带了一组吃树在身上,他站得离兵线很远,上来就感觉很虚。

天灾的第一波兵的法师兵卡在前面,所以先死掉,很快兵线往天灾方向拉。上来几个刀,白杉杉手感扎实,3个正补2个反补,对面一个没补到。前期的几个补刀很重要,奠定了攻击力,攻击力越高后面刀越好补,到最后攻击力差距越拉越大,基本就碾压了。

这局前一分钟,我就感觉白杉杉有点把对面逼到绝境的味道。

她的影魔永远比对方离兵线近,走位S补刀之间寻求压制的机会。而对方气势上就输了一半,补刀基本功更不在一个层面上。到3分钟的时候近卫18正补,12反补,天灾只有5正补2反补。白杉杉直接买了鞋,合成系带,准备开始第一波进攻。直接走上前,天灾见势不妙,赶紧后撤,好在撤得够及时,白杉杉没有压到Z炮的机会,只能A一下,XC两炮耗到残血。

周围的观众开始有点小躁动,大家看得都很明白,这局输赢已经基本定了。

天灾吃掉大红,继续着无奈的挣扎。白杉杉依旧越线强势补刀,不给任何机会。中间又有一次顶塔强杀,白杉杉也被打成残血,有些惊险,但是天灾等级落得太多,影压伤害不足。这次强杀未成好像是给了天灾一点喘息的机会。

不过很快,白杉杉拿到相位鞋,补满了血,天灾被耗得一直用大红补血,所以连鞋都没有。见对面血没满,决然强势走上去,一个X炮,一个普攻,天灾往后逃的时候绕了一下,白杉杉调整了下走位,一个C炮,终于是拿下一血。

那高中生也是没多犹豫,立即结束掉了游戏。

我看他脸色发白,额鬓有些汗丝,第一局就被打得惨败,变得非常紧张。而白杉杉依旧一脸沉着,满脸杀气。我这个伪男友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敢跟她聊上一句。

第二局,白杉杉依旧是选择了影魔,那男生则选了小鹿。后面的剧情我是没怎么记得了,白杉杉还是很轻松拿下了比赛。

网吧里开始播音,宣告SOLO赛老白拿下了冠军。

白杉杉拿下耳机,对我露出了笑容,忽然拥抱了我,我弄得一下有点蒙,手都不知道该放哪。想起来自己是男友呢,赶紧抱紧了她的背。

人群开始欢呼起来,有很多人拿着鼠标垫什么的过来找她签名,或者是聊天求号码,还有人想和白杉杉SOLO一场。白杉杉都微笑地应付着,像是一个明星。

奖品是300元现金和一张200元的网吧会员卡。晚上白杉杉请我去了一个挺豪华的西餐厅,喝葡萄酒和吃牛排。

“厉害啊,老白。”

我举起高脚杯向着她敬酒。

“虐菜呢。”

高脚杯轻轻的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脸上有着些许笑意。我看得出来,是那种真正快乐的笑容。

(六)

“年过得怎么样,老白?”我看到白杉杉站在融化一半的雪堆前发呆。一个寒假没有看到她,刚回校的我显得有点兴奋。她没有理会我,继续看着前方潮湿的雪景。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薄羽绒服,有些绒毛装饰,与这个清冷的场景显得很搭调。

“问你话呢。”

“能怎么样?”她白了我一眼。

“谁惹你了?”我停止了傻笑,装作很正经。

“你谁啊?我跟你很熟吗?”她抽出口袋里的手,转身离开了我。

SOLO比赛后,我就叫白杉杉老白了,这样让我觉得很亲切,我跟她很熟的样子。然而在学校里她似乎直接视我为陌生人,高兴了,愿意接我的搭理,随便聊两句,不高兴就直接白眼离开。

一个学期过完,老白慢慢变得不那么冷漠,在班里也是跟几个女生能聊得起来。然而很让我郁闷的就是,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和她关系最近,我还牵过她的手。可是呢,她从来不让我上学放学骑车和她走在一起,她从来没有在班里正眼看过我一眼。

当然了,我们坐在一起打DOTA的时候,会变得像哥们一样。

我的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可以说是已经入了门,英雄也基本上玩了一个遍。明白了当初勤奋的练补刀基本功是为了更好地控线和打钱,也搞清楚了些技能衔接,英雄克制之类的问题。

那次SOLO赛后,我觉得影魔这个英雄真是霸气十足,操作起来很有感觉。我求老白教我玩影魔。老白对我说,你私底下练练就行了,别上平台害人。她还说,什么时候跟她SOLO能补到10个刀就算能上道了。

我当然不服。

我玩过几盘以后,掌握了三炮大抵的压法,就想挑战她了。

她其实没有对我表示什么不屑,很认真地对我看着。

“真要打?”

我看着她满脸笑容温暖的脸庞,一副充满同情的样子。我突然发现,她可能会来真的。

“算了,我再练练。”

“老白。”

“嗯,什么事?”

我盯着电脑屏幕,一时不敢说了。

“什么事?怎么不说了。”

“没事,你今天很漂亮。”

老白在网上拉了三个人,是市里的,加上我们两个,组了个队伍,经常在一起开黑练习。他们技术都很不错。每次开黑的时候,我都要打四五号位,打辅助和团控。最要命的是,一起玩的时候,开着语音,很正式的样子,弄得我很紧张,生怕犯错。老白在语音里的话也不是很多,不过每次都用很严肃的语气。

好在老白对我变得很耐心,她教我老牛跳大三连憋跳刀,潮汐猛犸跳大先手,复仇之魂换位时机,眼位插法等等。

“玩一个英雄要有那个英雄的感觉。你选择了冰女,就要发挥她的长处,前几分钟用那两个技能做好GANK,后来做梅肯,插眼,保命。你要安于那个现状,做好应该做的,不要去抱怨,去抢那些不属于你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对待世界最好的方式。你如果仅仅考虑自己,选择一条路让自己满足,有时候会伤害别人,伤害一群人。”

我一时很惊讶她会说出这句话。当时我其实并不是很懂。时至今日,我才算是渐渐弄明白。

过了段时间我才知道,我们要去参加市里的DOTA春季联赛,这次老白是要带上我了。我是倍感压力,为了不让自己出丑,练得非常认真。

这联赛先也是先在线上选拔,打到八强的时候去市里线下打,单败淘汰赛,跟那个SOLO赛有些类似,不过这次正式了很多,而且夺冠的战队成员,会有机会参加职业俱乐部的选拔。

当然我们战队也是有名字的,具体是什么倒是想不起来,好像是个挺俗气的名字。

选拔赛打了很久,先是积分赛,再是对位淘汰。我们每个周末都泡在网吧,每次打完都快是累趴下。不过战绩非常好,没有多少阻扰就杀进了八强。有时候遇到杂七杂八的队伍,对方基本是路路崩盘。

很快那一天就来了。又是一个周末。我和老白坐上了去往市里的班车。

很清楚记得那天老白特地烫直了头发,披在淡红色的小马甲上,里面穿着一个白色T恤。裤子是灰色的紧身牛仔。因为我一直在盯着她看,印象非常深刻。

“干嘛啊?”老白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在位子上并排坐好,我们靠得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轻轻透着的发香。

“今天不用我当冒牌男友了吗?”

“去你的。”她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假装不理我。

“说真的,没见过你穿得这么光鲜。在学校像个土包子似的。”

“别嘴贫了,今天你要是打不好,我们拿不到冠军,你以后就别跟我说话了。”

这话说完,弄得我有点紧张。虽然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的。

县城离市区也是不远。很快我们就到了车站。

下车的时候,人有点多,忽然老白拉起我的手,显得很自然。我当然也是很自然地配合,尽量不表示出任何的表情。我们直接打了个的去电竞场馆中心。

队里另外那三个队友已经在门口等我们了,他们是市里人,大学生。我们打了招呼,互相简单地认识了一下。

进去之后,便听到了吵闹的音乐和嘈杂的人群。场馆有点大,坐满了观众,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我居然来参加比赛了。

老白拉了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我们去了后台,一人发了一个身份牌挂在胸前,印着编号和战队名字。我们是第7队,第二组比赛。

主持人把我们一队一队介绍上台,然后战队队长发表些参赛感言,说些必胜的豪言壮语啥的。老白是唯一一个女生,主持人还多聊了几句,观众也是相当活跃,一大群宅男选手中看到了一个美女玩家,眼里都在放光,各种手机相机拍着不停。

我们坐在场边,看第一组开始比赛。因为是单败赛制,输一场就会结束,所以上了比赛台就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

我眼神有点发呆,安静看完第一组的比赛。

然后就是我们上场了,主持人大声播报了我们战队和对手战队的名字,双方各自坐好,调试机器。看着挤满人群的观众席,我心里开始觉得有些压抑,戴上耳机,压低了周围的嘈杂声。我看了看旁边的老白,安静显得老练。

很快,我们进入了游戏。

我们是天灾,老白负责BAN选人。最终我们的阵容是牛头,影魔,猴子,复仇之魂,风行者。对面的是冰女,发条,死灵法师,沉默术士和潮汐。老白让我打牛头,上路和复仇之魂一起保猴子。她中单影魔。

我拿到英雄,不自觉鼠标忽然开始不停地乱点,让人物绕着圈子。我非常紧张,后背慢慢冒起汗来,平时怎么玩的都忘了干净。

老白注意到了我,对我看着,然后右手放在了我左手上。

我看到了她那双温暖的眼睛。

可是,那双眼睛,没有给我太多的力量。

在对方的硬实力面前,终于暴露出了我技术水准的差距。开始的时候,我们有些对线劣势,越是劣势,我心里越是慌。我实在是怕输,怕对不起老白。

十几分钟第一次团战,我TP传送上路塔,结果SHIFT键没按住,右键取消了传送。老白的影魔摇出了第一个大,压完两炮带走一个冰女,然而缺少控制,她后面也输出乏力,加上死灵法师大招定身,很快丧命。我们四换一,我当时就懵了。

平常玩的时候,她绝对要骂死我。然而这次,她就安静说了一句。

“别再失误了,好好打。”

然而后来我们开始节节败退。我需要关键性的跳刀,猴子需要辉耀,影魔需要黑皇杖。真空期太长,团战一次比一次难打。对面沉默发条先手,没有黑皇杖的我们,只能任由潮汐一脚大招肆掠。外塔很快掉光,仅剩高地守卫之战。

其实我心里已经崩溃,我觉得已经无法再翻盘了。

老白还是那个优秀的老白,她拼命带线刷钱,如此逆风情况下,还是做出黑皇杖,支配和蝴蝶。她不断地安慰和激励我们,其实更像是在渴求我们,完全不像那个平时雷厉风行的白杉杉。

然而一个人的确拯救不了世界。

对面装备完整,羊刀,跳刀应有尽有。死灵A杖大招定住白杉杉孤傲的影魔,潮汐跳大,羊杀猴子,发条也是直接钩到那个面对沉默大招发愣的牛头。

高地塔告破,我们也是无奈GG。

观众席里有惋惜声,有欢呼声。白杉杉脱掉耳机,扔掉身份牌,径直走向后门。我紧紧跟着,穿过拥挤的人群。

出了电竞场馆,她忽然回过头来,对我恶狠狠地看着,

“跟着我干什么?”

“对不起。”我摆出一张愧疚的脸。

“对不起,有什么用。都输了。我真是奇怪了,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比赛,你为什么害我赢不了!”

“你也没问我想不想参加好吧。”

“那你意思是我死皮赖脸让你来比赛了是吧?我真是后悔认识你!”

“没有那么严重吧,就是一场比赛而已。”

白杉杉有点发狂,对我吼道,

“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算不了什么!我无聊行吧!我神经病!我拉你跑过来参加这什么无聊的比赛!”

她红着眼要哭了,转身就开始跑。

我被骂得也有些难受,一动不动看着她跑远,看着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渐渐消失。

(七)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有我最珍惜的朋友。”

大学里偶然一次机会听到这首老歌,关于那个高二的回忆就像决堤的河水般涌现回来,我想起了那个特别的白杉杉,我想起了那些在一起打游戏的时光。

我打开电脑,下载DOTA,重新拾起那一份激情。

那次分别之后,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哄好老白的。我记得我送过她东西,是个漂亮的银手链。我请她吃过饭,我请她喝过奶茶。我记得我天天跟在她后面,直到她骂我。

我还记得我对她说过,

“我知道我和你一起会拖累你,但我就是想参与你的事情,我没想过要退出。而且我也知道你也想要我参与。”

她当时打住了让我没再说下去。她告诉我,有些东西跨了界就回不过来头了。我们还是做彼此很好的朋友吧。

我好像答应过,我不能喜欢上她。

再后来就是很平常的暑假,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停地打着游戏,做着秘密朋友。她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我的DOTA技术更是越来越好。

暑假过完,高三的上学期,有个秋季联赛。和上次一样,我们组了个队伍,反复地练习,认真地准备比赛。很轻松地就打入了线下八强,这次我们志在夺冠。

去市里比赛那天又是一个周末,我在车站约好等她。

我脑海里一直在想象,白杉杉会穿一身怎样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快深秋了,天有点凉。她会不会穿的厚一点。她脸上是不是挂着温暖的笑容,或者是故意装作冷淡的样子。又或者会自然地牵起我这个冒牌男友的手。

可是我一直在等,一直在想象。

从中午一直等到三四点,班车一辆接着一辆发出,一辆接着一辆地回来。我到处找寻,都没有看到她的影子。那天晚上我才慢慢回到家里,我猜想了很多种情况,可是她那么想拿一个冠军,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出现。

后来,她没有来上课了。老班告诉我,她父亲回来接她走了。

我收到一封信。老白告诉我,她父亲离婚了,请求她的原谅,她退让了,她不再固执地去怨恨。她告诉我,她会与父亲试着相互理解,他们毕竟是父女。有时候,自己的选择真的不是为了自己。

最后她说,抱歉走得匆忙,不能与你一起拿冠军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可惜,我们以后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了。

没有来信地址。

其实我也没想和她说些什么,她与父亲能和好,是一种幸福。我呢,能做到的只有默默祝福。

后来的故事就很单调了,我放下了DOTA这个游戏,因为没有人陪我玩。每天简单地上学放学,乏味而又充实的高三复习,然后高考,上大学。

直到再次听到那首歌,那首《凤凰花开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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