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祝天文
推开窗棂时,六角冰晶正斜斜掠过檐角。远处教堂的尖顶最先白了头,像无数支蘸着银粉的毛笔悬在空中。这是属于江南的雪,轻盈得仿佛能听见冰棱在云絮中绽开的细响,让我想起张岱笔下湖心亭的雪粒,总带着三分文人的矜持,却又不经意间将整座城市收进水晶球里。
记得幼时住在青石巷底的老宅,每逢落雪,祖母总要往我棉袄里塞个铜手炉。巷口的油纸伞铺这时最是好看,素白天地间一簇簇靛青、藕荷、竹绿的伞面次第绽开,仿佛宣纸上洇开的墨梅。踩着木屐跑过石桥,桥栏上的积雪恰好堆成齐整的斜面,倒像是哪位巧匠新砌的汉白玉雕栏。这些记忆里的雪都裹着暖意,像老灶台上煨着的桂花酒酿,丝丝缕缕的甜沁在时光褶皱里。
后来在北国见过真正的鹅毛大雪。哈尔滨的雪是泼墨写意,顷刻间能把松花江畔的俄式穹顶、巴洛克廊柱抹成浑然一体的白。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覆着半尺厚的雪被,竟比平日更显庄重。有次凌晨经过索菲亚教堂,穹顶积雪被月光映得泛蓝,恍惚间竟觉得这拜占庭式的建筑是冰雪堆砌的幻影,天明即会消融。
最妙的当属雪将落未落时分。暮色四合时云层低垂,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冰霰,像撒了把水晶粉末。街灯次第亮起的光晕里,能看见无数微小的棱角在跳华尔兹。这时候最适合温一壶老茶,看玻璃窗渐渐凝出霜花——有的似蕨类蜷曲的嫩芽,有的如孔雀尾羽的纹路,都是冰晶在方寸之间写就的十四行诗。
古来咏雪者众,柳宗元钓的是寒江孤寂,陶庵居士记的是天地苍茫。而今人看雪,倒更爱它在现代生活里碰撞出的火花。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覆雪后成了巨大的宣纸,飞驰而过的地铁溅起的雪雾,竟比樱花更绚烂片刻。有回深夜归家,看见便利店的红灯笼映着门前雪堆,俨然是白石老人画里那抹朱砂落了凡尘。
雪落无声,却最善勾勒人间轮廓。老梧桐虬曲的枝桠裹了银装,便成了黄荃笔下的工笔花鸟;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蒙着雪纱,倒显出几分水墨山水的留白。最爱看雪中行人的百态:孩童故意踩出歪斜的脚印,情侣共撑的伞渐渐开出白梅,老者驻足仰头时,雪粒落进皱纹里便成了时光的银屑。
待到暮雪初霁,满城琉璃世界开始松动。檐角的冰锥滴下水珠,在青砖上敲出编磬般的清音。这时节的阳光格外慈悲,允诺每片雪花在消融前,都能在虹彩里跳完最后一支旋转的舞。残雪蜷缩在背阴处,倒比新雪更添几分温润,像极了古籍页脚晕开的旧月光。
这样的天气总让我贪看至掌灯时分。窗台上渐渐积起玉屑似的雪粉,远处传来缥缈的钟声,恍惚与童年巷口的叫卖声重叠。漫天的雪花依然不紧不慢地织着素纱,仿佛要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裹进这柔软的茧里。忽然懂得古人为何要"煮雪烹茶"——原来最奢侈的享受,是教六出冰花落满心田。
2025年3月3号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