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嫁进定北侯府那日,汴京落了第一场雪。
她坐在喜房里,盖头下的视线只够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冻得发红,指节僵得几乎伸不直。她是沈家庶女,本该嫁过来的是嫡姐,可嫡姐临上轿前哭得死去活来,说死也不嫁那个在北境杀了十万人的活阎王。父亲沉默半晌,转头看她:“知意,你去。”
她点了头。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裹着雪粒的冷风。脚步声很沉,一步、两步,停在她面前。盖头被挑开时,她看见一双极深的眼,眉骨上有道浅疤,像被刀锋轻轻吻过。定北侯谢临,比她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更冷。
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委屈姑娘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沈知意还没想好怎么答,他已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铜手炉,转身塞进她怀里。手炉烫得她一缩,他眉头微动,又把炉子拿回去,用袖口垫了一层才递回来:“捧好。”
然后他就走了。喜烛烧到半夜,她一个人坐在床沿,怀里那只手炉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她想,他果然是嫌她的。庶女替嫁,换谁不嫌。
婚后第三日,谢临便去了城外大营。他每月只回府三五日,回来也多半待在书房。沈知意每日晨起去给婆母请安,管家,看账,给院里的腊梅修枝。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满,满到没空去想丈夫为什么不进她的房。
可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她发现窗台上每隔几日就会多一包糖炒栗子,用油纸包着,还热。问丫鬟,丫鬟说:“是侯爷身边的长随顺路买的。”她剥了一颗,很甜。她其实不爱吃栗子,但不知为什么,每次都会吃完,把油纸叠好收在匣子里。
冬天最深的时候,她手上生了冻疮,红红肿肿,握笔都疼。隔日太医署就送来一盒药膏,说是府里冬例。她涂了半月,冻疮消了,药膏还剩大半。她拿去给婆母,婆母看了一眼:“这不是府里的例份,是临儿特意去太医署讨的方子。”沈知意愣在当场。婆母又补了一句:“他那人,做十分只肯说一分,你别怪他。”
她没怪他。她只是开始留意。
她留意到他每次回府,路过廊下时都会把灯笼扶正。她原以为是顺手,后来发现那灯是她挂的,歪了,他每次都扶。她留意到他从不喝她煮的姜汤,可碗总是空的,丫鬟说侯爷每次都是一口饮尽,喝完了还皱眉说“太甜”。她留意到雷雨夜他书房灯总亮着,她以为他通宵议事,有次半夜起来关窗,看见他披着外衫站在她院门外的廊下,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雷声滚过时,他肩膀绷紧,像在等什么。等雷声过了,他才转身回去。
她没问。他也没说。
真正让她死心的,是第二年开春。
她母亲病重,托人递了信进来。沈知意在侯府站稳脚跟不久,不敢开口求人,只偷偷托旧日姐妹在外头寻大夫。可药太贵,她典当了自己的嫁妆簪子。这事不知怎的被谢临知道了。那天他难得回府用晚饭,饭桌上只说了一句:“你母亲的事,我安排了。”她还没来得及谢,他又说:“每月十五,我会出城一趟,不必等我。”
每月十五。她想起他书房里那方砚台底下压着一封旧信,信封上是女子的字迹,落款“阿沅”。她没拆过,但“阿沅”两个字她认得——谢临的表妹,青梅竹马,据说当年差点定了亲,后来谢临去了北境,才作罢。
每月十五,他出城。去见她吧。
沈知意把最后一颗栗子吃完,油纸叠好,收进匣子最底层。她想,这侯府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地方。她写了和离书,措辞温和,说自己福薄,不敢占着侯夫人的位置。她把和离书放在他书案上,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天亮就走。
那天夜里他回来了。她听见书房门响,听见纸页翻动,听见很长的沉默。然后他推开了她的房门,手里捏着那封和离书,指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她低着头:“侯爷每月十五出城,妾身不敢问。但妾身母亲的事,多谢侯爷。妾身不该再占着——”
“十五出城,”他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是去给你母亲送药。太医说那病要用城外一味草,城里买不到。阿沅是我表妹,在城外开药铺,我托她收的。”
沈知意猛地抬头。
他别开脸,喉结动了一下:“药方我一直放在书房,你没看见。”
她没看见。她只看见信封上“阿沅”两个字,就再没碰过那方砚台。
他沉默很久,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边。是那只铜手炉,擦得锃亮,里面还垫着一层新棉。“成亲那夜你手冻红了。”他说,“我不会说话。你凑合。”
沈知意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却看见手炉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是一张药方,她母亲的病,每一味药后面都用小字标着时辰、用量、禁忌。字迹是谢临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最底下还有一行,墨色很新:“知意畏寒,手炉常备。”
她捏着那张纸,眼泪啪嗒掉在“畏寒”两个字上。
“侯爷,”她声音发抖,“你窗台上的栗子——”
“你爱吃。”
“我不爱吃栗子。”
谢临愣住。她擦了擦眼睛,终于笑出来:“我爱吃。但我不好意思说。每次吃完,油纸都收着。”
他看着她,眉骨上那道疤微微动了一下,半晌,耳根慢慢红了。
后来沈知意没走。和离书被谢临收进了书房最上层的匣子里,旁边放着那叠她收了一年的油纸,一包一包,叠得整整齐齐。她问他为什么留着,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走,再拿出来。”她气得把油纸塞回他怀里:“那你留着吧,我不走了。”
第三年冬天,谢临出征北境,走前一夜在她窗台上放了一整袋炒栗子。她打开袋子,里面除了栗子,还有一只小小的银镯,内壁刻了四个字:岁岁知意。
她追到门口,他已经在马上。雪落下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她院门口那盏歪了的灯笼扶正了。
沈知意站在廊下,怀里抱着那袋栗子,忽然觉得汴京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