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不能的她

泥土里的童年


石溪村藏在广西南部一个幽深的山坳里,四周青山如屏风般环绕,夏天的空气总是潮湿而浓稠,带着稻田里腐烂的秸秆味和远处山林的松脂香。这里是壮族聚居的乡村,村寨依山而建,青砖灰瓦的干栏式木楼错落有致,每座木楼底层养猪圈鸡,上层住人,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穗和红辣椒串,风吹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低语着祖先的传说。

1970年的那个夏夜,暴雨如注,阿兰出生在村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那天雨下得很大,接生婆踩着泥水赶来,脚底溅起的泥点子飞到墙上,发出啪啪的轻响。母亲在灶台上咬紧毛巾,疼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雨水的湿气,让空气更潮湿闷热。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火光跳跃着映照母亲苍白的脸庞,她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却坚定的光芒。父亲蹲在门口,一口一口猛吸旱烟,呛人的烟雾在雨夜里散不开,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幕笼罩着整个屋子。他是个典型的壮族汉子,高大黝黑,肩膀宽阔如山梁,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田埂上的沟壑,眼睛深邃如山泉,却总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和对生活的隐忍。

听到第一声啼哭,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咧开缺了牙的嘴:“又是个丫头。”声音里藏不住的失望,像雨水一样冰凉,悄悄渗进母亲滚烫的眼泪里。那一刻,母亲的心里涌起一丝疲惫的喜悦,却夹杂着隐隐的担忧——又一个女儿,家里的负担更重了。她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哼起壮族儿歌,声音低柔如溪水流淌,试图驱散雨夜的寒意和心中的酸楚。

1. 第一次离家

1970年代末的石溪村,路还是泥巴路,雨后坑坑洼洼,踩一脚就陷下去半截。阿兰十六岁那年,父母终于下了决心让她出去打工。不是因为她大了,而是因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弟弟已经六岁,该上学了;三个小妹妹还只会哭闹;两个姐姐一个嫁出去,一个也快谈婚论嫁,家里只剩阿兰这根顶梁柱。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母亲就把她叫醒。灶膛里的火光昏黄,映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母亲把一包用蓝靛布包好的衣服塞到她手里,里面是三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几块母亲亲手腌的酸笋干。母亲的手在抖,她不敢抬头看阿兰的眼睛,只是低声说:“兰啊,到了镇上,记得写信回来。别太苦了自己。”声音哽咽,像被什么堵住。阿兰点点头,喉咙发紧,她想抱抱母亲,却只敢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一刻,母亲的背瘦得像一张弓,脊梁骨清晰可数,隔着薄薄的布衫,能感觉到那骨头的尖锐。

父亲在门口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呛人。他没说太多话,只在阿兰走时,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挣了钱,记得寄回来。”阿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在晨雾中模糊,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老山。弟弟躲在母亲身后,小手拽着母亲的裙角,眼睛亮晶晶的,却没哭。阿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乖,哥哥姐姐等你长大。”弟弟点点头,小手攥紧一颗从田里捡来的小石子,像握着什么宝贝。

阿兰背着那个小布包,跟着村里两个大姐坐上了去镇上的拖拉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柴油味刺鼻,车身颠簸得像要散架。阿兰坐在车厢角落,双手紧紧抱着布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不敢伸手去理。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石溪村,铜鼓声隐约传来,那是寨子里有人办喜事,在敲鼓庆祝。鼓声咚咚,像心跳,也像告别。

镇上的路比村里的好走些,但空气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味道——煤烟、油腻、机器的金属味,还有人声鼎沸的喧闹。阿兰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房子挤在一起,第一次看见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第一次看见有人穿着不沾泥的布鞋。她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2. 茶叶厂的日子

第一份工作是在镇上一家小茶叶厂,包装茶叶。车间里热气腾腾,茶叶的清香混着机器油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阿兰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双手不停地把茶叶装进小纸袋,再封口、贴标签。她的手指很快磨出了茧,茧子厚得像一层老树皮,针扎下去都不疼了。工资一个月五十块,她寄三十回家,自己留二十,吃最便宜的饭菜——一碗白粥加咸菜,偶尔能买一根油条,已经是奢侈。

宿舍是六个人挤一间小屋,木板床吱吱响,墙角有老鼠窜来窜去。晚上,姐妹们躺在床上聊天,讲各自的故事。有一个叫阿翠的女孩,十八岁,长得白净,眼睛大大的,她说:“我想嫁个城里人,有楼房有自行车。”另一个叫阿秀的,性格泼辣,笑她:“嫁城里人?人家看不上我们乡下妹。”阿兰听着,总是沉默。她不想嫁人,她只想让家里好过一点,让弟弟能读书,让母亲少干活。

夜深了,姐妹们都睡了,阿兰却睡不着。她常常偷偷爬起来,坐在床边,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给家里写信。信纸是厂里发的废纸,字迹歪歪扭扭:“爸妈,弟弟妹妹们,我在镇上好好的,茶叶厂工资五十块,已寄三十回家。别担心我,我吃得饱。”写到这里,她的手抖了抖,眼泪掉在纸上,洇开墨迹。她怕家人知道她有多想家,怕他们担心,所以每次都写“好好的”。

有一次,她生病了,高烧三十九度,头痛得像要裂开。厂里没药,她硬撑着上班,包装茶叶时,手抖得连纸袋都封不好。工头骂她:“笨手笨脚的!”阿兰低着头,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怕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晚上回到宿舍,她蜷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喃喃:“妈,我想回家……”阿翠给她端了碗热水,摸摸她的额头:“兰妹,坚持一下,病好了就好了。”那一刻,阿兰觉得阿翠像姐姐一样温暖,她抓住阿翠的手,哭出声来,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3. 换工的漂泊

干了半年,茶叶厂倒闭了。阿兰又换了工作,这次是镇上一家小饭店洗碗。洗碗最苦,水烫得手红肿,油腻味熏得人想吐。每天要洗几百个碗,碗堆得像小山,她的手泡得发白,裂开一道道口子,血丝渗出来,疼得钻心。老板娘是个胖女人,脾气大,稍不满意就骂:“笨死了!这么慢!”阿兰低头干活,从不顶嘴。她知道,顶嘴就没饭吃。

洗碗的间隙,她会偷看饭店里吃饭的人。那些人穿着干净的衣服,吃着热腾腾的肉菜,笑声朗朗。阿兰看着,心里酸涩得像吞了醋。她想起母亲做的酸笋鱼,那酸辣的味道至今难忘,却再也吃不到了。

后来又换到针织厂,缝衣服。车间里嗡嗡作响,缝纫机像蜂群。阿兰坐在机器前,一针一线地缝,针扎到手指,血滴在布料上,她赶紧用嘴吸掉,继续缝。工资低,活多,经常加班到半夜。宿舍离厂远,她下班后要走半小时的夜路,路灯昏暗,狗叫声此起彼伏,她心里害怕,却只能咬牙往前走。

十九岁那年,她去了腰果厂。厂房大,机器轰鸣,空气里满是腰果烘烤的甜香,混着一点焦糊味。阿兰负责流水线上的挑选,把好的腰果挑出来,坏的扔掉。她的眼睛很快酸得流泪,手指也因为长时间重复动作而麻木。但工资高,一个月八十块,她高兴得晚上睡不着。她算着账:寄四十回家,自己留四十,吃好一点,攒点钱给弟弟买书包。

4. 遇见阿明

腰果厂的流水线旁,站着一个新来的男孩,叫阿明。他十九岁,比阿兰小五岁,长得清秀,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他负责搬运腰果框,力气大,干活麻利。第一天,他就撞翻了阿兰面前的筐,腰果滚了一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下了一场小雨。

“对不起!对不起!”阿明慌忙蹲下捡,手指沾满灰白的腰果粉,额头冒汗。阿兰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没事,小心点。”那一瞬,她冰冷已久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丝久违的暖意悄然渗入,带着腰果的甜香。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说话。午饭时,阿明会偷偷多打一个馒头塞给她,馒头还热乎乎的,带着淡淡的酵香;休息时,他们并肩坐在厂门口台阶上,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腰果壳碎屑,沙沙作响。阿明讲起家里的穷,母亲的病,声音低哑却坚定:“我想让爸妈过好点。”阿兰听着,眼眶微热——他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苦孩子。那种同病相怜的共鸣,像春风化雨,悄然滋润她干涸的心田。

他们都是壮族后裔,阿明讲起儿时听的民间传说,如左江崖壁画的故事,那些2000多年前的岩画描绘祖先狩猎、祭祀的场景,阿兰听得入神,想象着那些古老的图案在岩壁上闪烁。有一天,他们在厂外的小树林里试着唱起山歌,歌词讲起爱情,像寨子里的对歌,阿兰的声音清亮,阿明的声音低沉,合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唱完,阿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兰姐,你唱得真好听。”阿兰脸红了,低头不语,心跳得像鼓。

工厂里几个年轻女孩喜欢阿明,他长得好,又肯干活。可阿明偏偏只看她。“兰姐,你稳重,能干,我觉得跟你在一起踏实。”他第一次表白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腰果,阿兰的心怦怦直跳,脸颊滚烫。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甜得像偷吃的一块麦芽糖,黏在心尖,怎么也化不开。

5. 决定结婚

相恋半年,阿明说:“兰姐,我们结婚吧。”阿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那一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腔,风里带着工厂远处的机器轰鸣,像为他们奏响的乐章。

可结婚不是简单的事。阿明家穷得叮当响,彩礼东凑西借才勉强凑了三千块。阿明的父亲愁得一夜没睡,叹息声像刀子割在阿明心上。阿兰家里也反对,母亲拉着她哭:“兰啊,他家那么穷,你嫁过去要吃一辈子苦。”阿兰却倔强地摇头:“我爱他,就够了。”可说这话时,她心里其实怕得要命——怕未来的苦,怕自己扛不住。可爱情像一团火,烧得她勇敢,空气里仿佛都能闻到燃烧的柴火味。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只在村里摆了两桌酒。阿兰穿了一件借来的红裙,绣着壮锦图案的花边在风中摇曳;阿明穿了件借来的旧西装,领口有淡淡的樟脑味。亲戚们吃着清淡的饭菜,米饭的香气混着咸菜的酸涩,还有特意准备的糯米粑粑,甜糯粘牙。村长敲起铜鼓,祈福新人,鼓声低沉有力,震得空气颤抖。

婚礼上,阿兰看着阿明,眼里盛满柔情,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1. 阿明走的那天

婚礼后没多久,女儿小花出生了。那是1991年的春天,村里的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飘进屋里,落在婴儿的小脸上,像给小花盖了一层薄薄的粉妆。阿明抱着女儿,眼睛红了,声音哽咽:“兰,我们有孩子了,我终于当爸爸了。”那一刻,喜悦像烟花在胸腔炸开,轰隆一声,把所有的苦都暂时炸散了。阿兰看着丈夫和女儿,泪水无声滑落,她轻轻抚摸小花的额头,小小的脸蛋软得像糯米粑粑,带着奶香,她的心瞬间融化成一汪春水。

可喜悦只持续了三个月。小花三个月大时,高烧39度,脸烧得通红,像个小火炉。阿兰抱着她,急得满头大汗,母亲在一旁抹泪:“去镇上医院吧。”可家里穷得连十块钱的车费都拿不出来。阿明低声下气去邻居家借钱,敲门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他站在别人家门口,头低得快贴到地,声音颤抖:“婶子,借十块钱,孩子烧得厉害……”邻居给了钱,却用一种怜悯又嫌弃的眼神看他。阿明拿着那十块钱,攥得手心发白,回来时眼眶红得像兔子。他把钱塞给阿兰,低声说:“兰,我不能让你们娘俩再这样苦下去了。我要去广州。”

那一刻,阿兰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她知道广州的机会多,可也知道路远、条件苦。她想说“别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阿明是对的。家里穷得连药都买不起,再不出去闯,孩子会跟着受一辈子苦。

阿明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阿兰抱着小花送他到村口,晨雾浓重,空气里带着露水和稻草的味道。阿明背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包母亲腌的酸笋干。他抱了抱小花,小花哇哇哭,阿明哄着她:“乖,爸爸去挣钱,回来给你买糖吃。”然后,他转头看阿兰,眼里满是愧疚和不舍:“兰,我每月寄钱回来,你在家等我。”阿兰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想说“保重”,却只挤出两个字:“嗯。”

阿明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晨雾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阿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抱着小花蹲下来,泪水无声地掉在小花脸上。小花哭得更大声,阿兰把脸埋在女儿颈窝,闻着那奶香味,哽咽着说:“小花,妈妈在,妈妈一直在。”

身后,铜鼓声隐约传来,那是寨子里有人办喜事,在敲鼓庆祝。鼓声咚咚,像心跳,也像告别。

2. 一公里长的母爱

阿明走后,阿兰的日子像被抽空了灵魂。每天清晨,她把小花背在背上,挑起两桶粪水,往菜地走。那条路一公里长,泥泞不堪,雨后坑坑洼洼,干了又裂开一道道口子。粪桶沉甸甸的,肩上的扁担勒得皮开肉绽,血丝渗出来,混着汗水,火辣辣地疼。阿兰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在心尖上踩。粪水的臭味直冲鼻腔,像腐烂的猪内脏和鸡粪混合的恶臭,熏得她一阵阵干呕。可她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菜地没人淋,菜会死,家里会少一顿饭。

小花在背上哭闹,阿兰一边走一边哼儿歌哄她。那是母亲教她的壮族儿歌,歌词讲布洛陀神保护孩童,旋律柔软如溪水流淌:“布洛陀啊,保佑我的小花,平安长大……”唱到一半,声音就哽咽了。她怕小花哭得更凶,只能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继续往前走。

爷爷想帮忙带孩子,可他年纪大了,还要编蓑笠、粪笠补贴家用。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壮族手艺人,手艺好,编出来的蓑笠在镇上很抢手。竹子的清香从他手边飘散,空气里带着一丝竹叶的清苦味。可他顾不上孩子。有一次,爷爷带着小花在院子里玩,小花尿了裤子,爷爷没注意,她还抓了一把泥土往嘴里塞。泥土腥涩的味道让阿兰心疼得像被刀剜。她冲过去抱起女儿,检查嘴里有没有泥块,泪水止不住地掉:“爷爷,谢谢您了,我自己带吧。”

从那天起,阿兰再也不敢把孩子交给别人。她把小花用布带绑在背上,挑着粪桶去淋菜。粪桶晃荡,粪水溅到腿上,火辣辣地腐蚀皮肤,她咬牙忍着。菜地里,白菜叶绿油油的,摸上去凉凉的;青菜长得正旺,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在安慰她。累了,她就坐在田埂上歇一会儿,解开布带喂小花奶。小花吮吸的声音轻柔,像小猫喝奶,阿兰看着女儿,泪水混着汗水滑下,咸涩而滚烫。她常常望着远方的路,想阿明什么时候能回来,思念像一根刺,时时提醒她孤独的煎熬。

每天早出晚归,淋菜、摘菜、割番薯叶、拔草。太阳毒辣,皮肤晒得又黑又红。她常常坐在田埂上,望着天边的云,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思念如无形的链条,紧紧锁住她的心。她会轻声哼起壮族山歌,歌词讲起离别的苦,声音在田野回荡,带着一丝力量。

3. 阿明的广州

阿明到了广州,进了家电子厂。厂房大,机器轰鸣,空气里满是塑料和机油的味道。一个月九百块工资,在当时算不错了。可他节俭得近乎苛刻,不舍得吃好的穿好的,几乎全寄回家。宿舍八个人挤一间,床板硬得硌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饭菜油腻,馒头干硬得像石头,咽下去喉咙生疼。他常常把饭菜省下来,留着第二天吃,只为了多寄点钱回家。

每晚躺在硬板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思念像潮水涌来。宿舍里汗臭和脚臭混杂,他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定要给她们好日子!他算着账:寄七百回家,自己留两百,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旧的衣服。他甚至舍不得买一包烟,只在特别想家的时候,点一根别人递来的烟,狠狠吸一口,烟雾呛得眼睛发红。

他每个月给阿兰写信,信纸是厂里发的废纸,字迹歪歪扭扭:“兰,小花好吗?我在广州好好的,厂里工资九百,已寄七百回家。你在家别太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写到这里,他的手抖了抖,眼泪掉在纸上,洇开墨迹。他怕阿兰知道他有多苦,所以每次都写“好好的”。

4. 女儿长大,再生小宝

小花慢慢长大,阿兰开始意识到一个孩子的孤单。在农村,“养儿防老”是根深蒂固的思想。她和阿明商量,再要一个。1996年,小花五岁时,阿兰生了儿子,取名小宝。

小宝出生那天,啼哭洪亮,像一记重锤敲在阿兰心上。她抱着儿子,欣慰里带着释然,奶香和血腥味交织。小宝生性傲娇,眼睛亮亮的,像父亲,性格却倔强得像石头。姐弟俩常常吵闹,小花护着弟弟,却又被弟弟气得哭。小宝爱抢姐姐的玩具,小花气得跺脚:“妈,他又欺负我!”阿兰看着,既头疼又欣慰。她抱着两个孩子,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哼起儿歌,声音柔软如溪水。

寨子里为新生儿办“满月”,邻居带来米酒和酸菜,酒香酸辣交织。阿明难得回来一次,抱起小宝,眼睛湿润:“兰,我们有儿子了。”那一刻,喜悦如烟花再次炸开,可阿明只在家待了三天,又匆匆赶回广州。临走时,他抱了抱阿兰和小花,声音哽咽:“我再努力一点,很快就能接你们去广州。”

5. 小敏的降生

1999年,阿兰三十岁,又怀了第三胎。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超生要罚好几千块。B超室里消毒水的刺鼻味让阿兰恶心,她夜夜失眠:送走吧,心会碎;留下来,家会更穷。那种撕裂般的挣扎,像两只手在拽她的灵魂,空气都仿佛凝固。

孩子出生那天,小婴儿睁开眼睛,对她灿烂一笑。那一笑,像春风吹散乌云,阿兰的心瞬间融化。阿明回家探亲,看到孩子,轻声说:“留下来吧。”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阿兰的眼泪夺眶而出,那喜悦夹杂着释怀,如暴风雨后的彩虹。他们给小女儿取名小敏。从此,家里有了三个孩子,那种完整的幸福感如暖流灌满胸腔,带着新生儿的甜香。

小敏满月时,寨子敲起铜鼓,鼓声咚咚,震动山谷。邻居们带来糯米粑粑和酸笋鱼,笑声和酒香交织。阿兰抱着小敏,看着丈夫和孩子们,心里终于踏实了。可她知道,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6. 下广州

坐完月子,阿兰带着小敏下了广州。那是1999年,广州已经高楼林立,街头车水马龙,空气里满是汽油味和人群的汗臭。火车上人挤人,方便面味和汗味混杂,小敏在怀里哭闹,阿兰轻拍她,哼儿歌哄:“布洛陀啊,保佑我的小敏……”唱到一半,她自己也哭了。

阿明在火车站接她,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抱起小敏,亲了亲她的脸:“小敏,爸爸终于见到你了。”然后,他看向阿兰,眼里满是愧疚和疼惜:“兰,苦了你。”

他们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小屋,墙皮剥落,潮湿发霉。阿明继续打工,阿兰在家带孩子。改革开放深入,个体经济开始兴起。2004年,小敏五岁时,他们决定自己干——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

1. 深夜的批发市场

2004年,小敏五岁,阿兰和阿明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给人打工,自己干。在广州的菜市场租了一个摊位,卖菜。

第一天进货,凌晨两点,他们就起床了。批发市场在城郊,灯火通明,像一座不夜城。空气里鱼腥、菜臭、泥土味混杂,寒风如刀割脸。阿兰穿着旧棉袄,裹紧围巾,跟着阿明挤进人堆。菜农们推着小车吆喝,声音嘶哑:“新鲜白菜,两块一斤!”阿兰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黄的灯光,她蹲下来挑菜,手指在菜叶上摸,凉凉的、脆脆的,才是好菜。她挑得仔细,讨价还价时声音洪亮:“老板,这批青菜叶子蔫了,便宜点!”老板笑骂:“你这丫头,眼毒!”最后,一斤少五分钱,她心里暗喜。

装车时,菜筐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阿兰咬牙扛着,汗水顺着额头滑进眼睛,火辣辣地疼。回到市场,天还没亮,他们迅速摆摊。阿兰负责吆喝:“新鲜蔬菜,刚进的!白菜两块一斤!”声音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亮。顾客络绎不绝,有上班族,有主妇,还有餐厅老板。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几百斤,赚上百块。可竞争激烈,邻摊的阿姨总爱抢生意:“来我这吧,更便宜!”阿兰年轻气盛,容易上火。一次,一个中年男人说她的茄子贵,她顶回去:“贵?新鲜的当然贵!你去别家买烂的吧!”两人吵起来,围观的人多,阿明拉她:“兰,别吵,生意要紧。”阿兰气呼呼坐下,心里委屈得像吞了黄连:为什么这么努力,还总有人挑刺?

小敏常常被放在摊位边玩。那时候人贩子没那么多,阿兰庆幸。可每次看到女儿孤零零地蹲在菜筐旁,玩着几片菜叶,她心里就涌起一股酸楚的愧疚。她会偷偷给小敏塞一颗糖,糖纸亮晶晶的,小敏吃得开心,阿兰却觉得心像被针扎:妈妈对不起你,没时间陪你。

2. 生意上的风风雨雨

生意慢慢上手,阿兰的眼睛越来越毒,能一眼看出哪批菜新鲜,哪批有虫。她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响亮,像寨子里的山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可矛盾也越来越多。顾客挑剔,邻摊竞争,偶尔还有城管来查摊位费。一次,一个大妈说她的白菜不新鲜,阿兰顶回去,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大妈甩下一句:“乡下妹子,穷酸!”阿兰气得胸口发闷,回家躲在小屋角落,泪水止不住地掉。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努力被轻视,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种子,疼得发抖。阿明抱住她,身上带着菜叶的清香:“兰,忍一忍,生意要紧。”他的怀抱是她唯一的港湾,那一刻,她靠在他胸口,闻着那熟悉的汗味和菜香,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每天晚上十一点起床去进货,忙到中午十二点才收摊。回家还要做饭、带孩子,睡觉的时间少得可怜。阿兰的头发开始白,腰也常常酸痛,可她从不喊累。那疲惫如无形的枷锁,却被对孩子的爱支撑着,像一盏不灭的灯。孩子们慢慢长大,上学需要钱,他们更拼命了。别人睡得正香,他们已经起床进货;别人午休,他们还在摆摊。

3. 教育的痛

阿兰不懂怎么教育孩子,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孩子做错事,就是一顿打。青春期到来,孩子们开始叛逆,阿兰更不懂了,只知道打得更狠。那打下去的手,其实带着内心的无助和恐惧——她怕孩子走弯路,怕他们重蹈自己的覆辙。

小花上初中,成绩好,却开始顶嘴。一次,她说阿兰买护肤品乱花钱:“妈,你买那些没用的东西,脸上皱纹还是那么多!”阿兰气得饭都吃不下。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努力被孩子轻视,像一把刀狠狠插进心窝。她躲在房间哭得撕心裂肺,泪水咸涩地浸湿衣领。哭完出来,她冲到小花面前,巴掌一个接一个落下去。小花一边掉泪一边说:“妈,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哭声尖锐刺耳,阿兰的心像被碎玻璃划过,血腥味在喉咙蔓延。她打完,转身回房,靠着墙滑坐下来,双手抱头,哭得像个孩子。

小宝调皮,爱打游戏。一次,阿兰发现他偷玩游戏机,她气得砸了机器。小宝气得跳脚:“妈,你毁我东西!”阿兰扬手又是一巴掌。小宝捂着脸,眼睛红了,却不敢还嘴。阿兰打完,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错了,可她不会道歉,只会用更狠的巴掌掩饰内心的慌乱。

小敏最敏感。从小被打得最狠,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打完也没人上药。她渐渐害怕妈妈,不敢跟妈妈说话。可又忍不住想跟妈妈亲近,妈妈却总因为一点小事大动肝火。那恐惧如冰冷的枷锁,锁住她的心。小敏爱看电视剧,以为现实也像电视里一样,用死亡威胁就能让妈妈心软。有一次,她哭着喊:“你再打我,我就死给你看!”声音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阿兰愣住了,随即抱住她失声痛哭:“傻孩子,妈妈爱你啊……妈妈只是不会爱……”母女俩泪如雨下,咸涩的泪水交融,多年隔阂终于在这一刻融化,空气里仿佛飘着淡淡的奶香。

那一刻,阿兰第一次意识到:打不是爱。她开始试着改变,虽然笨拙,却真心。她教小敏绣球,彩色丝线在指间穿梭,带着文化的温暖。她带孩子们回寨子过三月三,唱山歌、吃糯米饭,让他们感受壮族的根。

4. 岁月的痕迹

孩子们渐渐长大,小花考上护理学校,小宝去技校学汽修,小敏爱画画。学费、生活费一年比一年高,阿兰和阿明的菜摊也越做越大,从一个摊位到两个摊位,收入总算稳定了。

阿兰五十多岁时,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她依然每天早起进货,吆喝着卖菜。阿明身体不如从前,渐渐退到后面帮忙收钱。他们偶尔会坐在摊位后,回忆过去。

“兰,我们那时候多苦啊。”阿明感慨,声音沙哑。

阿兰笑,眼角皱纹里盛满释然:“可我们熬过来了。”那笑,像一朵历经风雨却依旧绽放的野花,带着泥土和菜叶的香。

孩子们放假回来,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怕妈妈了。小花会帮着摆摊,小宝会修摊位的棚子,小敏会画一幅画送给妈妈。阿兰看着孩子们,心里终于踏实了。那母爱如大海,包容一切风雨。

1. 小花的眼睛:从恐惧到理解

小花是长女,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家里最大的那个”。她出生在1991年的春天,那时母亲还不到三十岁,父亲刚下广州,家里只有一间破木楼和一亩薄田。小花记得最早的记忆,是母亲背着她去菜地。布带紧紧裹着她的小身体,母亲的背瘦得像一张弓,肩上扁担勒出深深的血痕,血丝混着汗水,一滴一滴落在泥路上。小花趴在母亲背上,闻着粪水的臭味和母亲汗水的咸涩味,觉得世界好臭、好重。她哭闹,母亲一边走一边哼儿歌,声音沙哑却温柔:“布洛陀啊,保佑我的小花……”小花不懂布洛陀是谁,但她知道,只要母亲唱歌,她就不那么怕了。

小花六岁那年,弟弟小宝出生。她记得母亲抱着小宝,眼睛亮亮的,像得了宝贝。她问:“妈,我是不是不重要了?”母亲愣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傻孩子,你是姐姐,弟弟妹妹都要靠你带。”小花不懂,但她开始学着帮母亲干活:洗菜、扫地、哄弟弟。那时她觉得,自己是母亲的“小帮手”,心里有一丝骄傲。

可骄傲很快被恐惧取代。母亲的教育方式只有一种:打。小花第一次被打,是因为她把米缸里的米撒了一地。母亲气得脸发白,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响。小花哭着说:“妈,我错了!”母亲却打得更狠:“错一次就打一次,长记性!”小花捂着脸,泪水混着鼻涕,觉得母亲好可怕,像一个巨人,手掌像铁锤。那一刻,她第一次害怕回家,害怕母亲的眼神。

上初中后,小花成绩好,老师夸她聪明。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却也开始顶嘴。一次,她看到母亲买了一瓶廉价护肤品,忍不住说:“妈,你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脸上皱纹还是那么多!”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母亲的脸瞬间煞白,像被抽干了血。她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房间。小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刀子割在她心上。过了一会儿,母亲冲出来,巴掌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小花哭着说:“妈,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可母亲打完,转身回房,靠着墙滑坐下来,双手抱头,哭得像个孩子。

小花那时十五岁,她第一次意识到:母亲不是铁石心肠,她也会痛。她开始偷偷观察母亲: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进货,回来摆摊,晚上还要做饭、洗衣、带弟弟妹妹。母亲的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泥。一次,小花放假回家,看见母亲在灯下数钱,数到最后几张,叹了口气,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旧铁盒。那铁盒是母亲的“存钱罐”,里面装着给弟弟妹妹上学的钱。小花躲在门后,眼泪止不住地掉。她终于明白:母亲的每一次打,不是不爱,而是怕。

高三那年,小花考上了护理专科学校。毕业后,她回到寨子附近的一家医院工作。她常常在夜班时想起母亲:母亲生病时,从不舍得看医生,总是硬扛;母亲累得腰直不起来,却还要挑粪淋菜。小花开始主动给母亲寄护肤品,寄药膏,寄钱。她在信里写:“妈,我懂了。你打我,是怕我走歪路。我现在是护士,会照顾人,也会照顾你。”信寄出去,她哭了,哭得像小时候那样撕心裂肺,却带着释怀的温暖。

2. 小宝的眼睛:从叛逆到责任

小宝是老二,生在1996年。他出生时,母亲三十岁,父亲还在广州打工。小宝记得母亲抱着他,奶香味浓浓的,像一团暖云。他最喜欢趴在母亲背上,看她挑粪淋菜。母亲的背瘦,却稳,像一座小山。小宝觉得,母亲无所不能。

可长大后,他开始叛逆。弟弟比姐姐小,却比姐姐调皮。他爱打游戏,偷玩同学的游戏机,成绩一落千丈。母亲发现后,气得砸了机器。小宝气得跳脚:“妈,你毁我东西!”母亲扬手又是一巴掌。小宝捂着脸,眼睛红了,却不敢还嘴。他恨母亲,觉得母亲不爱他,只会打。

一次,他偷了家里的钱去网吧,母亲找到他时,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没打他,只是把他拖回家,关在房间里。小宝以为要挨打,缩在墙角。可母亲只是坐在床边,声音沙哑:“宝啊,妈不打你了。妈怕你学坏,怕你像妈一样苦一辈子。”小宝愣住了,他第一次看见母亲哭,哭得肩膀抖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那一刻,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发麻。

后来,小宝去技校学汽修。他学会了修车,也学会了修摊位的棚子。每次回家,他都会帮母亲修棚子、抬菜筐。一次,母亲腰疼得直不起身,小宝蹲下来给她揉腰,手法笨拙却认真。母亲摸摸他的头:“宝,妈对不起你,以前打你太多。”小宝哽咽:“妈,我懂了。你打我,是怕我没出息。”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母亲的打,是最笨拙的爱。

3. 小敏的眼睛:从恨到感恩

小敏是老幺,生在1999年。她出生时,母亲已经三十岁,父亲还在广州。小敏从小敏感,胆子小,怕黑,怕狗,怕母亲的巴掌。

她记得最早的记忆,是母亲打她。一次,她把菜筐里的菜碰洒了,母亲气得扬手就打。巴掌落下来,火辣辣地疼,小敏哭得撕心裂肺。她躲在角落,身体抖得像筛糠。她怕母亲,怕到不敢抬头看她。可她又渴望母亲的爱,渴望被抱、被哄。她常常偷偷看母亲忙碌的身影:凌晨进货,摆摊吆喝,晚上做饭,洗衣,带弟弟妹妹。母亲的头发白了,眼睛布满血丝,腰弯得像弓。小敏想抱抱她,却不敢靠近。

小敏爱画画。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寨子、铜鼓、母亲的脸。画里的母亲总是笑着,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次,她把画送给母亲,母亲愣了一下,摸摸她的头:“小敏,画得真好。”那是小敏第一次觉得,母亲爱她。

上高中后,小敏成绩好,却内向。她常常躲在房间画画,画母亲的背影,画母亲挑粪的样子,画母亲哭的样子。她画着画着,眼泪就掉下来。她恨母亲,却更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让母亲少操心?

一次,她学电视里,用死亡威胁:“你再打我,我就死给你看!”母亲愣住了,抱住她失声痛哭:“傻孩子,妈妈爱你啊……”小敏哭得更凶,她终于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不会爱。她开始主动帮母亲干活,帮着摆摊,帮着算账。母亲教她绣球,彩色丝线在指间穿梭,带着文化的温暖。小敏绣了一个壮锦球,送给母亲。母亲接过,眼睛湿了:“小敏,妈对不起你。”小敏抱住母亲:“妈,我懂了。”

4. 三个孩子的共同记忆

小花、小宝、小敏长大后,常常聚在一起回忆母亲。他们记得母亲的打,记得母亲的哭,记得母亲的笑。他们知道,母亲不是完美的母亲,却是一个用命在爱的母亲。

小花说:“妈的爱像壮锦,粗糙却结实。”小宝说:“妈的爱像铜鼓,响得震天。”小敏说:“妈的爱像山歌,唱到最后,都是温柔。”

他们知道,母亲的一生,像一幅壮锦,色彩斑斓却饱经风霜。可那幅壮锦,是他们最温暖的家。


1. 五十岁的阿兰:头发花白,摊位依旧

2010年,阿兰五十岁。头发已经花白,像霜打过的稻穗,脸上的皱纹像田埂上的沟壑,一道道刻着岁月的痕迹。她的腰不再笔直,弯下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老木楼的梁柱在风中呻吟。可她依然每天凌晨三点起床,赶去批发市场进货。摊位还是那两个,菜叶新鲜,吆喝声依旧洪亮,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像被岁月磨旧的铜铃。

阿明身体不如从前,腿脚浮肿,常常坐在摊位后面收钱。他不再扛重物,只负责记账、找零。夫妻俩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是历经风雨后的默契与温柔。阿明说:“兰,我们熬过来了。”阿兰笑,眼角皱纹里盛满释然:“是啊,苦尽甘来。”那笑,像一朵历经风雨却依旧绽放的野花,带着泥土和菜叶的香。

摊位生意稳定,收入够孩子们上学,也够一家人吃饱穿暖。阿兰开始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绣壮锦、唱山歌、回寨子过节。她常常在摊位后绣球,彩色丝线在指间穿梭,图案是祖先的图腾,花鸟鱼虫,象征吉祥。绣完一个,她会小心翼翼地挂在小敏画的相框旁,像在守护一家人的平安。

2. 小花的婚礼:壮族铜鼓声中

2012年,小花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在寨子附近的一家医院当护士。她谈了对象,是个本地小伙子,姓李,父母都是老师,家境不错。小花带他回家见父母,阿明和阿兰都看在眼里。李家父母听说阿兰的故事,特意赶来拜访。他们说:“阿兰嫂子,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太不容易了。”阿兰笑:“习惯了。”

婚礼定在寨子办,要按壮族传统走。小花穿上母亲亲手绣的壮锦嫁衣,红底金边,绣着凤凰和牡丹,寓意富贵。阿兰看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想起自己结婚时,只有一件借来的红裙,简单得像一场梦。而小花的婚礼,有铜鼓、有山歌、有百家宴,长桌摆满糯米饭、酸笋鱼、米酒,香气四溢。

婚礼当天,寨子敲起铜鼓,咚咚声震得山谷回响。小花被迎亲队伍接走,唢呐声、鞭炮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盛大的山歌。阿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远去,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小花小时候被她打哭的样子,想起小花高考时熬夜复习的背影,想起小花第一次寄钱回家时信上的话:“妈,我懂了。”她哽咽着对阿明说:“明,我们的闺女出嫁了。”阿明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兰,她会幸福的。”

婚礼夜,寨子里摆了长桌宴,亲戚邻居都来了。阿兰端着酒杯,敬了小花和女婿一杯,声音沙哑:“小花,妈对不起你,以前打你太多。”小花抱住母亲,眼泪掉在母亲肩上:“妈,我不怪你。我知道,你爱我。”那一刻,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得像两个孩子。铜鼓声还在响,夜空里星星亮得像钻石。

3. 小宝的创业:修车铺的机油味

小宝二十岁那年,从技校毕业,开了家修车铺。铺子不大,就在镇上,门面是租的,里面堆满轮胎、机油、扳手。机油味浓烈,混着铁锈和汽油的味道,熏得人头晕。小宝干活麻利,修车修得快,回头客多。生意渐渐好起来,他攒钱给父母买了套新衣服,还给母亲买了一副护腰。

一次,阿兰去修车铺看他。小宝满身机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小花猫。他看见母亲,咧嘴笑:“妈,你怎么来了?”阿兰看着儿子,眼睛湿了。她想起小宝小时候被她打哭的样子,想起小宝偷玩游戏机被她砸了机器,想起小宝第一次给她揉腰时的笨拙。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宝,妈对不起你。”小宝愣了一下,抱住母亲:“妈,别说了。我知道,你打我,是怕我没出息。”那一刻,母子俩抱在一起,机油味混着泪水的咸涩,空气里满是温暖。

4. 小敏的画展:颜料的清香

小敏十八岁那年,高考考上了美院。她从小爱画画,画寨子、画铜鼓、画母亲的背影。她的画里总有壮族的元素:铜鼓、壮锦、榕树、梯田,像一幅幅活的壮锦。毕业后,她在广州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主题叫《母亲的背影》。

画展那天,阿兰和阿明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赶来。画廊里灯光明亮,墙上挂满小敏的画:一幅是母亲挑粪的背影,肩上血痕清晰可见;一幅是母亲在菜市场吆喝的样子,嘴巴张开,声音仿佛能听见;一幅是母亲绣球的侧脸,皱纹里满是温柔。小敏站在画前,对母亲说:“妈,这些画都是画你。”阿兰看着自己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掉。她哽咽着说:“小敏,妈不值当。”小敏抱住她:“妈,你值得。你是我画里最美的风景。”

画展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小敏在台上讲:“我妈是一个普通的壮族妇女,她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用她的背影,撑起了一个家。”台下掌声雷动,阿兰坐在角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小敏小时候被她打哭的样子,想起小敏威胁“死给你看”时的颤抖,想起小敏第一次绣球送给她时的笑。她终于明白:孩子们的爱,比她想象的更深。

5. 家庭的团圆

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小花生了个女儿,取名小兰;小宝娶了个温柔的女孩;小敏在广州教画画,偶尔回寨子办展。每年三月三,孩子们都会带家属回寨子过节。寨子敲铜鼓,唱山歌,吃糯米饭,笑声和酒香交织。阿兰看着孩子们,眼睛湿了。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开家,二十四岁结婚,三十岁带三个孩子下广州,四十岁头发花白,五十岁终于可以歇一歇。

她常常坐在老屋门口,绣着壮锦,看着夕阳西下。铜鼓声隐约传来,像在为她唱一首晚歌。她笑笑,对阿明说:“明,我们熬过来了。”阿明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是啊,苦尽甘来。”


. 六十岁的阿兰:退休,却从未停下

2019年,阿兰六十岁。头发全白,像寨子冬天山头上的雪,腰弯得更厉害,走路时要扶着墙。摊位早就不开了,孩子们不让她再干重活。菜市场的那两个摊位,小花出钱盘下来,交给小宝的媳妇经营。阿兰终于可以歇下来,可她闲不住。

每天清晨,她还是四点多起床。不是去进货,而是去寨子后面的小山坡上走一圈。山路陡,石阶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风吹过,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比广州干净。她常坐在那棵老榕树下,摸着粗糙的树皮,闭眼听风声。树根盘错如龙,村民们说它是守护神,阿兰信。她会轻声哼山歌,歌词是年轻时唱给阿明的:“布洛陀啊,保佑我的家人,平安长大……”声音沙哑,却依然婉转,像老酒,越陈越香。

孙子小兰(小花的女儿)五岁了,暑假来寨子住。小兰白白胖胖,眼睛大大的,像小花小时候。阿兰最喜欢带她去田里玩,教她认菜:白菜、青菜、番薯叶。她蹲下来,指着地里的菜苗:“小兰,这是白菜,长大了能炒肉吃。”小兰眨眨眼:“奶奶,你以前挑粪淋菜吗?”阿兰笑,摸摸她的头:“嗯,奶奶以前背着你妈挑粪,一公里路,每天都走。”小兰瞪大眼睛:“奶奶好厉害!”阿兰心里一暖,眼眶湿了。她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背着小花挑粪的样子,肩上血痕火辣辣地疼,泪水却只能往肚里咽。那一刻,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2. 阿明的病:最后的陪伴

2020年,阿明病了。腿肿得像木桶,喘气粗重,去医院查出心脏病,医生说要手术。阿兰急得一夜没睡,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握着阿明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明,别怕,妈祖保佑你。”阿明笑笑,声音虚弱:“兰,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手术那天,阿兰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绣的壮锦护身符,绣着凤凰和铜鼓。她一遍遍摸那护身符,嘴里喃喃:“布洛陀啊,保佑他……”手术室的灯亮着,像一双不眠的眼睛。六个小时,她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门。护士出来说“手术顺利”,她才腿一软,差点摔倒。小花赶紧扶住她:“妈,你别吓我们。”阿兰抹一把泪:“没事,妈没事。”

阿明出院后,身体虚弱,走路要扶着墙。阿兰每天给他熬中药,药味苦涩,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药香。她扶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金粉。阿明看着她,眼睛湿了:“兰,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阿兰笑:“傻话。跟你一起吃苦,我不后悔。”她想起初恋那年,在腰果厂外的小树林里唱山歌;想起婚礼那天,铜鼓声震天;想起分离那年,他走时晨雾里的背影;想起孩子们出生、长大、成家。她哽咽着说:“明,我们熬过来了。”阿明握住她的手,掌心依然粗糙,却温暖如初。

3. 寨子变了样:旅游景点

2021年,寨子被评为“中国传统村落”,游客越来越多。铜鼓声不再只是祭祀和喜事,也成了表演。游客们拿着相机,拍木楼、拍榕树、拍壮锦。阿兰被村里请去当“文化传承人”,教游客唱山歌、绣壮锦。她六十多岁,嗓子沙哑,却依然唱得动听。游客问:“阿姨,您唱了一辈子山歌吗?”阿兰笑:“嗯,从小唱到老。”她唱起那首《布洛陀》,声音虽老,却带着岁月的厚重,像老酒,越品越香。

小敏的画展办到了北京,主题还是《母亲的背影》。画里,母亲的背影不再是挑粪的瘦弱,而是绣壮锦的从容。画展上,小敏讲:“我妈六十岁了,还在教孙子唱山歌。她说,壮族人的根在歌里,在山里。”台下掌声雷动,阿兰坐在角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小敏小时候被她打哭的样子,想起小敏绣球送给她时的笑。她终于明白:孩子们的爱,比她想象的更深。

4. 孙辈的成长:传承

小兰六岁了,爱听奶奶讲故事。阿兰坐在老屋门口,抱着她,讲布洛陀、讲歌仙、讲自己的故事。小兰眨着大眼睛:“奶奶,你以前挑粪吗?”阿兰笑:“嗯,奶奶挑了一辈子粪。”小兰摸摸奶奶的头发:“奶奶头发白了,好漂亮,像雪。”阿兰眼眶湿了,抱紧孙女:“小兰,长大要读书,别像奶奶。”小兰点头:“奶奶,我要像你一样厉害!”

小宝的儿子小明三岁,爱爬树、爱捉虫。阿兰教他认菜,教他唱山歌。小明奶声奶气地唱:“布洛陀啊,保佑我……”阿兰笑得合不拢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田里唱歌,如今孙子唱的,还是那首歌。她觉得,生命像一条河,流到这里,终于平静。

5. 最后的山歌

2023年,阿明走了。走得很安详,躺在老屋的木床上,握着阿兰的手。临走前,他说:“兰,下辈子,还嫁给我。”阿兰哭得像个孩子:“傻话,下辈子我还找你。”葬礼那天,寨子敲铜鼓,鼓声震天。孩子们回来,抱着母亲哭。阿兰抹泪:“哭什么?你们爸走得安详。”她站在阿明的坟前,轻声唱山歌,歌词是年轻时唱给他的:“布洛陀啊,保佑我的爱人,平安到老……”唱完,她笑笑:“明,你等着我。”

阿兰七十岁了,还在绣壮锦,还在教孙子唱山歌。寨子游客越来越多,她的故事被写进书、拍成纪录片。她常常坐在老屋门口,看夕阳西下,铜鼓声隐约传来。她笑笑,对着天空说:“明,我们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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