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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图纸上的晨昏
2005年的北京春天，沙尘暴像没拉紧的幕布，遮遮掩掩挂在CBD的塔吊之间。
华珊站在设计院三楼的窗前，指尖划过刚打印好的施工图，铅笔勾勒的线条里还带着墨粉的温度。
楼下的车流汇成银色河流，引擎发出的声音穿过迷蒙的沙尘，和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嗡鸣缠在一起。
“又改方案？”夏志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跑完工地的尘土味。
他脱下藏青色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水泥砂浆。
华珊回头，看见丈夫眼角的细纹里嵌着疲惫，却依旧亮得像图纸上的轴线。
“甲方要加两层底商，说这样回报率能再提五个点。”她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昨晚熬夜画的草图，铅笔印已经被橡皮擦得发灰，“你那边呢？通州那个项目批下来了？”
夏志清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可行性报告，封面印着“京贸国际城”五个烫金大字。
“批了，下周一奠基。”他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剥了糖纸塞进华珊嘴里，“你兼职的那个别墅设计，尾款结了吗？爸妈下个月要来，得给他们收拾出一间朝南的房。”
巧克力的甜混着咖啡的苦在舌尖化开，华珊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封面。
他们是清华园里长出来的两棵树，从本科时在图书馆共用一张绘图板，到研究生毕业时在未名湖畔互戴戒指，再到如今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扎根，十年光阴像被施工图的比例尺压缩，密密麻麻填满了计算书和项目节点。
设计院的加班灯通常要亮到后半夜。华珊画图的时候，夏志清会在旁边处理邮件，键盘敲击声和铅笔在硫酸纸上的沙沙声，是他们最熟悉的夜曲。
偶尔抬头对视，不需要说话，就能从对方眼里读到相同的东西——对图纸的执念，对未来的笃定，还有藏在钢筋混凝土缝隙里的温柔。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去看房吧。”夏志清突然说，手指划过电脑屏幕上的房产广告，“西四环有个复式，南北通透，顶层带露台，能给你做个画室。”
华珊的笔尖顿了一下，墨点在图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她想起刚毕业时租住在圆明园附近的小平房，冬天没有暖气，两人裹着羽绒服画图，墨水都能冻成冰碴。
“会不会太急了？”她轻声问，“你刚升项目经理，我这边兼职也才起步。”
“不急不行啊。”夏志清揉了揉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额前的碎发，“爸妈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东北挨冻。再说，我们总得有一个像样的家。”
那年的房地产市场像刚破土的春笋，带着野蛮生长的劲头。夏志清所在的建筑集团赶上了黄金时代，他凭借精准的项目判断和过硬的设计功底，从技术骨干一路爬到管理层，手里攥着的项目从北京蔓延到海南。
华珊则在设计院和兼职之间连轴转，她的设计总能在实用和美学之间找到平衡，渐渐在业内有了名气，私活多得接不过来。
买房的那天，两人站在西四环复式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塔吊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华珊张开双臂，风里带着槐花香，“以后我要在这里种满月季，再放一张绘图桌。”
夏志清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再给你配个望远镜，看我们设计的楼一栋栋竖起来。”
他们的奋斗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华珊的设计院工作越来越忙，经常要去外地驻场，兼职的设计只能挤在深夜完成；夏志清则成了空中飞人，北京的项目刚收尾，海南的工地又催着进场。
孩子出生后，双方父母轮流来京帮忙，东北的暖气和北京的干燥总让老人们水土不服，厨房里飘着的东北酸菜味和设计院带回的图纸墨味，在不大的复式楼里交织出奇特的烟火气。
“妈说想回去了，说在北京睡不着觉。”华珊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对刚出差回来的夏志清说。她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夏志清脱鞋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蹙，“爸的腰怎么样了？上次说在北京总疼。”
“还是老样子，贴了膏药也不管用。”华珊叹了口气，“要不就让他们回去吧，我们请个育儿嫂。”
那天晚上，老两口收拾行李的时候，母亲拉着华珊的手，反复叮嘱“别太累了，钱是挣不完的”。
华珊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却只能笑着说“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送老人去火车站的路上，夏志清握着方向盘，突然说：“等海南的房子装修好，让他们冬天去那边住，暖和。”
海南的大平层是2010年买的，落地窗外就是碧海蓝天。夏志清说，等项目不忙了，就带着全家来度假。
可真正能闲下来的日子少得可怜，华珊的兼职已经变成了固定合作，夏志清手里的项目越来越大，应酬也越来越多。
他们的存款数字在不断攀升，房子从复式换成大平层，再到后来望京的独栋别墅，可两人相处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得陪甲方喝几杯。”
夏志清的电话总是在饭点打来，声音里带着歉意。
华珊握着话筒，看着桌上凉掉的饭菜，轻声说：“少喝点酒，记得回家。”
挂了电话，她走到露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而她的故事，似乎只剩下图纸和等待。
孩子已经上了小学，懂事得让人心疼，常常在睡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华珊只能摸着孩子的头，说“爸爸在给我们挣买糖果的钱”。
2015年，夏志清从建筑集团辞职的那天，把一份辞职报告拍在华珊面前，眼里闪着当年在清华园里的光芒。
“我们自己开公司吧，做真正想做的设计。”
华珊愣了愣，看着丈夫鬓角新生的白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里曾经对她说过“以后我们一起设计属于自己的房子”的青年。她笑了，点点头，“好。”
公司开在望京SOHO，名字叫“清珊设计”，取了两人名字里的字。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口碑，公司一开始做得风生水起，接了不少高端住宅和商业综合体的设计项目。
他们在望京买下了独栋别墅，带花园和地下室，华珊终于有了梦寐以求的画室，夏志清也有了自己的书房。
老人们冬天会来住上一段时间，看着花园里的腊梅开花，念叨着“这日子真好”。
可别墅太大了，大多数时候都空荡荡的。华珊请了个叫陈姐的保姆，安徽人，手脚麻利，为人忠厚。
陈姐的儿子小宇要来北京上大学，没地方住，华珊看着陈姐为难的样子，心软了，“让孩子住进来吧，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小宇是个懂事的孩子，话不多，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待在房间里看书。陈姐总觉得过意不去，把家里打理得更仔细了，花园里的花浇得更勤，书房的地板擦得能反光。华珊看着这对母子，有时候会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当年在小平房里的日子。
海南的房子后来换成了独栋别墅，带一个大院子，华珊养了一只萨摩耶，叫雪球。一开始请了个年轻的保姆小林，后来院子太大，雪球也需要人遛，又请了个保安小李。
小林手脚勤快，小李老实本分，两人在相处中渐渐有了感情，华珊和夏志清得知后，还特意给他们包了红包。
“以后这房子就拜托你们多照看了。”夏志清对新婚的小林和小李说，“我们不常来，你们就当自己家一样。”
小林和小李连忙摆手，说“我们就是来干活的”。可华珊看得出来，他们在这栋别墅里过得很安心，院子里种上了蔬菜，阳台上晾着衣服，雪球被养得白白胖胖，院子里时常传来欢声笑语。
华珊和夏志清依旧很忙，公司的项目越来越多，他们飞遍了全国各地，甚至去了国外考察。
孩子高中毕业，被送到了美国读书，临走前，孩子抱着华珊，说“爸妈，你们别太累了，多陪陪自己”。
华珊眼眶一热，摸着孩子的头，说“放心吧，我们会的”。可转身，她又投入到新的项目中。
她总觉得，再努力一点，就能过上真正想要的生活——不用再为项目熬夜，不用再应付没完没了的应酬，和夏志清一起，在海南的海边晒太阳，在望京的花园里喝茶。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