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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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七十三岁那年,摔了一跤。

摔得不算太严重,把胯骨给摔裂了一道缝。

医生说得卧床三个月,儿女们轮流请了假,排了值班表。

大儿子周建国管前半夜,二女儿周建芳管后半夜,小儿子周建军周末来替班。

老周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病房,老伴儿生建军时难产,他守在门外,急得一夜白了头。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觉得天塌下来,自己也能顶着。

“爸,给,喝口水。”建国把吸管凑到他的嘴边。

老周头偏过头:“不喝,我不渴。”

“那吃点苹果?”

“不饿。”

建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把手机掏出来,刷起了短视频。

病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夸张的笑声,建国赶紧调低了音量,心虚地看了父亲一眼。

老周头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换老周头的闺女建芳来值班。

建芳带了毛线,收拾完,就坐在床边织围巾,是给女婿织的。

老周头半夜疼醒,看见女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针,正织得认真。

“芳啊,”他哑着嗓子喊。

“爸,你醒啦?”建芳放下毛线,“是不是疼得厉害呀,爸?要不我把护士叫过来吧。”

“不用。”老周头摆摆手,“快歇会儿吧,芳,别织了,医院这灯你能看得清啊?”

建芳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没事儿的,爸,这要是有个台灯就好了哈,能看得更清楚!”

提到台灯,不知怎么,让老周头忽然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年轻的时候买的那盏台灯。

台灯有个铁皮的灯罩子,开关是拉绳的那种,用了得有快四十年了,光修就得差不多修过三、四回。

“芳啊,你还记得咱家那盏台灯不?”

“我当然记得啦,爸!我小时候怕黑,总要开着灯才能睡着,多亏咱家那盏台灯,我才能每天一觉睡到大天亮。”

躺在病床上的老周头,静静地听着,慢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那盏台灯……我还留着呢!”

“您还留着呢,爸?”建芳笑了,“这都多少年了呀,电线都老化了吧?我记得都修过好几回了,还能用吗?”

老周头点点头,“能用啊!好着呢。”

爷儿俩就这么聊着、唠着,老周头忽然觉得,受伤的骨头,好像没那么疼了。

老周头恢复得不错,出院后,过了差不多三个月,就能拄拐走路了。

儿女们松了口气,值班表作废,各自回归生活:

建国升了部门主管,天天加班;建芳的外孙子要上小学,她得去帮忙接送;建军刚换了工作,试用期不敢请假。

所以,老周头也回了自己的老宅住。

老周头的老宅,是在一栋八十年代建的单元楼里,楼里没有电梯,他住在三楼。

每天拄着拐上下楼买菜的艰辛,老周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儿的是对门的张婶。

“老周,你家的灯怎么总是整宿整宿亮着?”那天,张婶在楼道里碰到老周头的时候,问了他一句。

老周头笑了笑:“我睡不着,开着灯心里头踏实。”

其实,老周头心里最清楚:

那是因为关灯后,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谁在他胸腔里敲啊敲。

不知怎么,老周头打心底里害怕那样的声音,特别害怕!

所以,他每天晚上都要开着卧室那盏台灯,让那盏台灯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他心里才会稍微感到踏实一些。

第七天的夜里,那盏台灯闪了几下,灭了。

整个房间顿时一片黑暗,躺在床上刚有一丝睡意的老周头,忽然一下子就睡意全无了。

他赶忙翻身下床,去按屋里吸顶灯的开关,老周头俯下身鼓捣了几下那盏台灯,还是不亮。

老周头抬头看了看那灯光太刺眼了,老周头摇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得多费电啊!”

他走过去,又把灯给摁灭了,然后摸着黑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可是,坐下来后,老周头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想着要不要给孩子们打个电话,他摸索着找到手机,把屏幕按亮,翻找通讯录里三个孩子的名字。

他的手指头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却迟迟没有按下去,老周头心里想的是:

建国刚升了职,每天的应酬多,这个时间应该在陪客户喝酒吧?他走不开!

建芳带孩子累了一天,可能刚睡下吧?不能吵醒她!

而小儿子建军呢,他又刚刚换了工作,也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更是不能打扰他!

老周头思前想后,考虑了半天,最后,他一个电话都没拨出去。

老周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机,躺在床上,可是,他还是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愣是自己在黑暗里,一直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过了几天的一个下午,建军来看望老周头,顺便来给他送点儿保健品,单位发的,他不吃。

“爸,这个鱼油听说特别好,您可要记得每天都吃哈,这样才会有效果!”

老周头接过盒子,和建军唠了没几句,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顺口对建军说了一句:“军儿啊,前几天,咱家那盏台灯坏了。”

“啊?”建军反问道。

老周头用手朝屋里指了指,又重重地点点头,

“嗯!就是咱家那盏旧台灯,坏了。”

建军顺着老周头手指的方向,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很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爸,咱家那盏台灯都多少年了呀,坏就坏了呗!等抽空我再给您买盏新的,行不?咱就买个LED的,特别亮,关键还省电,您看怎么样?”

“不用了,不用了!”老周头冲儿子摆摆手,花那钱干啥?你别管了,快忙你的去吧。”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周头抱着那盏台灯,几乎跑遍了附近的所有修理店,师傅们一看那盏台灯的铁皮灯罩,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们都劝老周头:

“大爷,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还修个啥?修修还不如买新的嘞。”

最后,老周头累得满头大汗,实在走不动了,他抱着台灯,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休息,像个抱着心爱玩具的孩子。

一阵秋风吹过来,老周头不禁打了个哆嗦。

老周头连忙把衣服的领子竖了起来,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建芳小时候发高烧那一次。

那时候建芳还小,半夜里发现,她烧得浑身滚烫滚烫的,老周头抱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一口气跑了好几里地,才把建芳送到了卫生所。

“那个时候多年轻啊!”老周头眯着眼睛,心里默默地想道。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的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一口气跑那么远也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人不服老不行啊!”老周头一边嘴里小声儿地嘟囔着,一边用手扶着腰,打算站起来往家走。

“周叔?”一个声音在老周头耳边响起。

老周头抬起头一看,原来是社区里那个负责老龄工作的小王。

“您怎么自己坐在这儿啊?着凉了可怎么办?”

“小王啊,没事儿没事儿,我晒晒太阳。”

小王一转头,看到长椅上老周头旁边的那盏台灯,他好奇地用手指着,问道:

“周叔,这盏台灯……是怎么回事啊?”

“坏了,我想修修它。”

小王把台灯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我想起来了,周叔,好像我爷爷以前也有这么一盏台灯。

他走了之后,我奶奶每天晚上还开着它,说是就像爷爷还在陪着她一样。”

老周头听小王说到这里,不由得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他赶忙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周叔,”小王在老周头的旁边坐下来,轻声地问道:

“您是不是……想起我周婶儿了?还是……想孩子们了?”

老周头没说话。

这时,一片树叶从树上掉下来,掉在长椅上老周头的旁边。

老周头顺手拿起那片树叶,把它搓碎了,看着碎屑一点点儿被风吹走。

看到老周头这个样子,小王心里也不禁一阵难过,他赶忙提高了声音,对老周头说道:

“周叔啊,不就是修台灯嘛,这都不是事儿!我来想办法,不瞒您说,我还真认识一位老师傅,专修一些老物件,要修好这盏台灯啊,我看不成问题!”

老周头一听,高兴得立刻来了精神头儿,“这是真的吗,小王?那可真是太好啦!”

小王接过话茬,“当然是真的啦,周叔!”

但是,紧接着,小王又对老周头说道:

“但是,周叔,咱们可得先说好了,灯修好了之后,您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行!什么事啊,小王?只要我这老头子能帮得上忙,你尽管跟我说!”

小王笑了,说道:

“您肯定帮得上忙啊,周叔,就是让您每个星期三,都来咱们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来参加活动,您看可以不?”

看到老周头犹豫的表情,小王继续说道:

“周叔啊,您来了就知道了,都是咱们街坊四邻的叔叔、阿姨们,凑在一起可热闹啦!”

听到小王这么一说,老周头放心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小王,说道:

“你这个孩子啊,就是机灵,我心里想的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一定去,一定去!”

那盏台灯很快就被修好了。

小王给找的那位老师傅,给换了里面的线路,保留了铁皮灯罩和拉线开关。

用手轻轻拉一下,“咔嗒”一声,暖黄的光就亮了起来。

老周头也按照答应小王的那样,每个星期三,都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去参加活动。

慢慢地,老周头认识了几个投缘的老伙计:

老李头会拉二胡,老赵头写得一手好字,老孙头以前是厨子,做得一手好红烧肉……

老周头觉得,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时候,和大家凑在一起,时间好像忽然变得快了,也觉得一天天的日子,没之前那么难熬了。

但是,老周头的儿女们,回家来的次数依然很少。

建国偶尔打个电话回来,往往是说不了几分钟就要开会;

建芳每周视频一次,主要是让外孙给老周头背唐诗;

建军最实在,每月往老周头卡里打钱,跟他说:爸,想买啥就买啥!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至。

那天,老周头早早就起了床,他去买回了肉和菜,回来又忙活着择菜、和面、调馅、包了好多饺子。

他自己一个人吃了二十个,剩下的全冻在冰箱里。

他给三个孩子分别发了微信:

“今天冬至,吃饺子了吗?”

建国回了个表情包。

建芳回:“吃了爸,您也多吃点。”

建军一直没回,可能是在忙。

老周头的手机一直都在他手里拿着,等建军回复消息。

眼看着外面的天都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下起了小雪。

老周头放下手机,打开那盏台灯,呆呆地坐在床上。

不知怎么,老周头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母亲总是要在冬至这一天,给他煮上一碗红糖姜水,说是“吃了冬天不冻耳朵”。

那时候虽然穷,但是,屋子里却总是暖暖的,因为人多,因为有人说话,因为热闹……

想着想着,老周头作出了一个决定。

快到春节的时候,老周头给三个孩子分别打了电话,语气非常郑重:

“今年过年,我有件事要宣布,你们必须都回来!”

建国、建芳和建军接到电话,还以为老爷子要分家产,或者要交代后事什么的。

于是,三个人都推掉了自己所有的安排,在大年三十赶回了老周头住的老宅。

建国、建芳和建军赶到家的时候,他们发现,老周头已经早早地就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餐桌上也摆好了热气腾腾的八菜一汤,都是老周头自己一手做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盏旧台灯也摆在餐桌的中央,灯亮着,灯罩上贴了张红剪纸,像个胖娃娃。

“爸,您这身体刚好还没多少日子,自己做这么多菜,累着了可怎么办?”建国心疼地数落着老父亲。

“就是就是,我们来了再做也不晚呀爸!”

建芳一边接过建国的话茬儿,一边去厨房里把碗筷拿出来,摆在餐桌上。

老周头只是笑笑,没说话,然后,他摆摆手,招呼孩子们都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也给三个孩子各倒了半杯。

“今天叫你们回来,不是要分东西,”他端起杯子,“是要给你们讲个故事。”

“爸,这大过年的,您这是干什么呀……?建军听了,想要拦住老周头。

“是啊,爸,这大过年的,咱说点儿高兴的事儿呗。”建国和建芳也都在劝老周头。

老周头冲他们摆了摆手,“听我说完嘛。”他虽然声音不大,但三个孩子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再出声儿。

因为他们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很少这样严肃地说话,如果一旦他这样说了,就意味着事情很重要。

老周头看孩子们都不说话了,他慢慢悠悠地开始讲了起来:

“我记得,那年你们的爷爷病重,我在床边守了他三个月。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营养品,我就每天去河里摸鱼,熬汤给他喝。

你们的爷爷走后,我每年清明都给他上坟、扫墓,一晃儿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你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老周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老周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又接着说道:

“那个时候我觉得,孝顺就是守在父母的身边,端茶送水,养老送终。我做到了,问心无愧。”

建国、建芳和建军三个人都低头听着,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老周头放下杯子,抬头看向那盏台灯,“这盏台灯,我记得都修过它好几回啦。

第一次,是建国你小的时候,拉着电线使劲儿拽,像荡秋千一样,几下子就把灯罩扯歪了;

第二次,是建芳你上初中的时候,晚上复习功课,把灯泡烧坏了;

第三次,是建军你结婚那年,搬家具的时候把底座给磕坏了;

最近的这一次是前些日子,线路老化,彻底不亮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每一次修的时候,我都觉得,如果把它修好了,还能再用好多年。”

老周头轻轻地用手摸着那盏台灯,眼睛却漫无目的地看向前面某个地方,建军插了一句:

“您这是何苦呢,爸?我早就说,给您买个新的,可您就是不让啊!也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

老周头接过话茬儿,说道:

“你们不懂,倒不是咱们买不起新的,是因为我舍不得这盏台灯,因为这灯里面呀,它有‘东西’!”

“什么?这盏台灯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啊,爸?”建国、建芳和建军都凑到台灯前面,摸摸这里,看看那里,一脸疑惑。

老周头冲三个孩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在说话。

然后,他慢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别急啊孩子们!这盏灯里面的‘东西’呀,可太多啦!

有你们妈妈晚上纳鞋底的样子,也有你们三个,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背影,还有咱们这个家几十年的日子……”

“爸……”建芳听到这里,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她带着哭腔儿对老周头喊了一声。

“芳啊,你别哭!”老周头满眼都是慈爱地看了看女儿,又继续说道:

“我现在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以后,这盏台灯如果再出了毛病,我还能不能再有力气去修它。”

建国低声对父亲说了一句:

“爸,您这是说什么呢?”

建军的眼眶也红了,“是啊,咱可……不能乱说呀,爸!”

老周头挨个儿看了看三个孩子,又接着说道:

“孩子们,其实啊,今天,我是想告诉你们:

孝顺,不是等我躺在医院里,你们轮流值班;

也不是每月往卡里打钱;

更不是让小孩子背几首唐诗给我听……”

老周头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慢慢儿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过了半晌,他才转过身来,看着三个孩子。

老周头慢慢悠悠地开口,对三个孩子说道:

“今年呀,我既不要你们的钱,也不要你们的保健品,更不要你们像前段日子那样,排值班表。

一会儿吃完饭之后啊,你们三个,谁都先别急着回家,你们每个人,都要给我写一封信!”

“写信?”

“写什么信?”

“哎呀,现在谁还写信呀,爸?”

“这大过年的,您这是怎么了,爸?”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向老周头问着。

老周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

看到老周头不说话,建芳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可是,您让我们在信上写些什么呀,爸?”

老周头接过话茬儿,“写什么呀?就说说你们记忆中,或者是你们小的时候,咱们家发生的那些事儿。

你们谁写好了,就贴在这盏台灯的灯罩上,让我每天都能看见。”

“爸……”建国开口叫了一声儿。

还没等建国继续说下去,老周头就冲他摆了摆手,说道:“什么也别说了,就这么决定了!咱先吃饭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那顿饭他们吃了很长的时间。

老周头讲了很多的往事,讲建国第一次得奖状,讲建芳出嫁时,他偷偷抹眼泪,讲建军小时候,偷拿他的酒喝,辣得直跳脚……

三个孩子笑着听着,听着笑着!

他们忽然发现,父亲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得让他们感到羞愧!

因为他们甚至都记不清,上次和父亲好好地说会儿话,是在什么时候。

吃完饭,老周头从柜子里翻出三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都印着“人民邮电”四个字,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领的。

老周头把信封和一叠纸放在桌子上,对三个孩子说道:

“你们自己到抽屉里找笔,开始写吧!现在就写,写不完谁也不许走!”

建国手里拿着笔,对着信纸发呆。

他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夜晚,那个时候,他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不知怎么,半夜忽然发起了高烧。

父亲二话没说,背起他就往医院赶。

那天还下着大雪,路上的雪特别深,父亲很着急,却没有办法走得很快。

他烧得迷迷糊糊地,趴在父亲的背上,听见父亲的心跳,咚咚,咚咚,像一面鼓在不停地敲。

那个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个头儿也越长越高,甚至,比父亲还要高出一个头,却整天瞎忙,再也没有认真看过父亲的背影……

建芳在信纸上“沙沙沙”写得飞快,她一边写,眼泪也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儿。

她写的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冷冷清清的,他们以为这个年过不成了。

但是,让建国、建芳和建军他们三个谁也没想到的是,父亲自己一个人,给他们张罗了一桌子还算得上丰盛的年夜饭,还给她们三个发了红包。

建芳记得,她打开红包的时候,发现里面不是钱,是母亲的照片,背面写着:“妈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都要好好的!”

那顿饭,他们爷儿四个,是流着泪吃完的,但他们的心里却都是暖暖的!

建军是最后一个写完的,他写的是高考前最焦虑的那段时间,每天他都要熬到凌晨,才能睡着。

父亲总是默默地端来一杯热牛奶,从不多说话,从不多打扰。

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披着父亲的外套,台灯还亮着。

父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报纸。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无论考成什么样,都有人爱他。

不一会儿,建国、建芳和建军三个人,都先后把信写好了。

然后,他们又都按照老周头的要求,把各自写好的信,齐刷刷地贴在了那盏台灯的铁皮灯罩子上。

等三个孩子都各自回家之后,老周头戴上老花镜,坐在台灯旁边,开始一封一封地看他们写的信。

他先是看了建国写的信,接着看的建芳那封,最后看的是建军写的信,老周头时不时地手抖一下,有时候,他又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擦一擦眼角儿,有时,他又自言自语地低声说着:

“好!”

“好啊!”

“真好!”

那天晚上,那盏台灯亮了整整一夜。

从那年开始,老周头家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新规矩:

每年春节,三个孩子都要写一封信,贴在那盏台灯的灯罩上。

如此年复一年,那盏台灯的灯罩,渐渐被一封封的信给贴满了。

于是,老周头就用透明胶带,把信一层一层地粘上去,看上去就像给台灯穿了一件厚厚的铠甲一样。

那些信里,有建国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的紧张;

也有建芳生完孩子后,父亲给她熬的那些鸡汤;

还有建军创业失败时,父亲对他说的那句:“实在不行就回来吧,爸养你!”

老周头八十大寿那年,那盏台灯终于彻底修不好了。

不仅线路老化,铁皮也锈蚀得严重,拉线开关那里还断了。

建国想给父亲买盏新的台灯,老周头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一将那盏台灯,抢到自己手里,像抱着一个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似的,说道:

“坏了我也要留着它!”

三个孩子轮流劝说也不管用,没办法!谁也拗不过老周头。

于是,建军找来一个玻璃罩,把那盏台灯罩了起来,把它摆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虽然那盏台灯里面不再需要放灯泡,但是,每年春节,建国、建芳和建军他们三个,都会在里面放一盏小小的电子蜡烛。

每当那个时候,暖黄的光,透过铁皮灯罩的缝隙漏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唠着家常,那真是其乐融融!

老周头脸上的笑容明显一天比一天多了,也比原来爱说话了。

看着老父亲的变化,三个孩子都看在眼里,他们不由得都在心里责怪自己,原来只顾自己忙,而忽略了老父亲。

他们都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就这么过下去,他们能多陪陪老父亲!

然而,在老周头八十三岁那年的春天,他还是在睡梦中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整理他的遗物时,建国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子信,那些都是他们三个每年春节写的。

三个孩子在这些年的春节,写的那一封封的信,老周头都留得好好的。

建芳发现。最上面有一封信,没有署名,他们打开一看,是父亲的笔迹,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手抖得厉害时写的:

“建国、建芳、建军,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前两天,咱家那盏台灯又坏了,我大概也离走的那一天不远了!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们谁都不要难过,人这一辈子,不都得有那么一天嘛,人走如灯灭!

最重要的,不是一个人活了多少年,而是这个人被多少人记挂着,会被记多久。

我和你们的妈妈,被你们这三个孩子记着,我们知足了,你们都是好孩子!”

老周头的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社区的老伙计们,张婶,小王,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邻居……

建国、建芳和建军在父亲灵前,想了很多……

他们发现,他们这三个孩子,这些年只顾着忙自己的,对老父亲的陪伴,真的是太少了!

在他们这三个孩子没空顾及的那些日子里,年迈的老父亲内心,得有多么孤独啊!

然而,老父亲并没有抱怨,也没有等他们这些孩子们来孝顺,更没有去打扰他们的正常生活。

而是自己默默地去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和那里的人们一起写字、听二胡、学做红烧肉……

自己把日子熬了过来。

出殡的时候,建芳抱着那盏台灯,走在最前面。

那天的阳光很好,铁皮灯罩反射出耀眼的光,像一盏真正的灯。

老周头走后,那盏台灯就摆在了建国的书房里。

那盏台灯,虽然再也不会亮起,铁皮灯罩上的锈迹,也越来越多。

但是,每当建国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台灯,眼泪就会无声地流下来。

他终于明白,父母在意的,从来不是那盏台灯,而是灯下,有他们一家人的身影。台灯会旧,会熄灭,但爱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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