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幢靠近城郊的老式居民楼,外墙上的油漆早已脱落,留下一片片斑驳的污渍,有几处墙体上还长满了青色的苔藓。一长串黑褐色的水管自几十米高的楼顶一直垂到地面,远远望去,宛如一条游弋的巨蟒伏墙而卧。二楼以下的水管上缠着一根藤蔓,青绿的叶儿翠色欲滴,几朵粉色的牵牛花点缀其间,给老房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住在二单元三楼的金婶这些天有些失眠,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每到晚上十一点多钟,她总会被一阵奇怪的敲门声惊醒。那声音是从三楼楼道里发出的,不是砸门,也不是急促地拍打,而是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房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婶不胜其扰,索性披衣起床,隔着大门的猫眼往外看,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亮着,楼道里却空无一人。她将耳朵贴在大门上,仔细谛听,终于听出那声音是从对门退休的吴老师家传出的,敲门声断断续续地响起。这让金婶感到心烦,心想,吴老师常年一个人在家,这大半夜的,有谁会去找一位独居的老太太呢?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依旧响着,金婶忍不住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呀?”没有人应答,那细小的窸窣声忽然消失了,楼道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连三天,夜夜如此。敲门声准时在夜里十一点半响起,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却仿佛挠在人心尖上,令人心烦意乱。不只是金婶家,整个二单元的居民都不胜其烦。这天傍晚,不知道是谁率先提起了这事,惹得大家一下子群情激愤。二楼的新婚夫妇连连抱怨,四楼的老太太也不停嘀咕。
“莫不是吴老师家出了什么怪事?”有人说。
“说不定是小偷来踩点呢!”有人分析道。
“应该不会,小偷踩点哪会这么斯文?那声音温吞得很。”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会不会是老太太年纪大了,犯糊涂,自己敲自家的门?”
大家莫衷一是,议论纷纷,只是谁也没有亲眼见到吴老师敲自家的门。一番牢骚过后,大家分头散去,这事眼看就要不了了之。金婶心里却有了主意,她心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己定要去吴老师家查探一番。
这天,金婶特意上门敲开了吴老师家的大门,刚一进门,就闻到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敢情吴老师一直在吃药,厨房的炉子上,一只煎药的瓦罐正嗞嗞地冒着热气。吴老师躺在沙发上,一脸疲惫,正望着茶几上的一个相框发呆,相框里是她儿子小羽的照片。吴老师眼神呆滞,见金婶过来,只是木讷地笑了笑。
“吴老师,夜里你家门口总有人敲门,你没听见呀?”金婶轻声问道。
吴老师愣了愣,浑浊的眼里泛出一丝光亮,喃喃地说:“敲门?是小羽吧?我儿小羽回来了,他知道我想他,肯定是他……”说着,她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就要开门,嘴里还念叨着:“小羽,妈等你好久了,快进来。”
金婶赶紧拉住她,心里一阵发酸,知道老太太是想儿子想得出了神,出现了幻觉。她劝了半天,吴老师才重新坐下,可嘴里还是不停念叨着儿子的名字。金婶瞥见客厅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瓶药物,其中一瓶药盒上的一行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阿尔茨海默症”。原来老太太得了这种病。
金婶对这种病略有了解,之前她家有个亲戚就患过这种病。患病后,患者的记性会一天比一天差,刚吃过饭就忘了吃了什么,出门在外也时常找不着回家的路。金婶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况味,看着吴老师孤独的背影,满是同情。
“你晚上不要轻易开门,有什么事情随时喊我!”临出门时,金婶特意嘱咐道。
第四天夜里,敲门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显得有些急促。金婶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真是小羽回来了?她打开门,声控灯光下,眼前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吴老师。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凌乱,赤着脚站在自家门前,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叩着自家房门。她嘴里嘟囔着:“小羽,开门呀,妈想你,你回来看看妈……”眼神迷离,神情执着,仿佛门的另一边,就站着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金婶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抱住浑身冰凉的吴老师,声音哽咽地说:“吴老师,别敲了,这是你自己家啊,小羽没在门外,他在外地呢。”
吴老师在她怀里轻轻挣扎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声沙哑又微弱:“我知道他忙,我不催他,我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让他敲敲门,告诉我他回来了……我记性不好,我怕忘了他的样子,怕他忘了回家的门……”
金婶终于明白:原来那些深夜恼人的敲门声,从来都不是别人,正是吴老师自己。病情早已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思念,她太想念久未归家的儿子,便在夜深人静时,自己站在门外,扮演着归来的儿子,轻轻敲打着家门,一遍遍地圆自己心里那个“儿子回家了”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