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小郭在群里发了两张小学时他和另外几个发小的合照，是在麦田里拍的，穿着校服，应该是毕业时拍的吧，距离现在已有三十来年了。
那时候学校就会请摄影师专门来拍毕业照，除了集体照，还可以选择和自己的好朋友一起拍，我们从小在村子里，见识不多，也不懂得取景，摄影师会带一块背景布用图钉按在墙上，在这块背景布前拍照会显得高大上一点，另外就是觉得学校后面那块麦地也是最好的拍摄地，蓝盈盈的天，绿油油的麦田，远处是层峦的山，身处麦田中间，看着饱满的麦穗，觉得那满眼的绿就是满眼的希望。
看着照片上的那几张脸，那清瘦的身子，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连麦穗都拍得清清楚楚。他们或严肃，或微笑。脸都是稚嫩的，纯真的。眼睛都亮，亮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映着天，映着云，映着眼前那个还没看够的世界。
身子都是清瘦的，精力却是旺盛的。一年四季，他们在不同的地方撒欢。春天，迎春花开，小草的嫩芽刚冒出头，他们漫山遍野地跑；刚进夏天，山上的杏子刚长出来，还是酸涩的时候他们便摘回来带到学校分着吃，看着我们一个个酸得皱眉，酸得龇牙咧嘴，他们却笑得乐呵呵，午后不睡觉去地里逮蚂蚱回来吓唬我们这些女生，看着我们尖叫、蹦跳，他们却笑得没心没肺；盛夏，在流经村庄的河水里卷着裤脚嬉戏打闹，天色暗沉也不舍得回家；秋天，山上的桃子、梨子、杏子、枣子、苹果都熟了，他们便相约偷摸地摘一些回来，也不洗，在衣襟上蹭两下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冬天，晴天时玩游戏（我已经想不起来游戏的名字），下雪了，就找各处有坡的地方滑雪，笑声喊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就觉得那是最快乐的。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真慢。慢得我们总以为毕业还遥遥无期，总以为放了学还可以满村子跑，总以为明天还可以见到同样的笑脸。那时候的烦恼，也不过是课文背不出，作业完成得不够认真，或是和同学闹了别扭。那时候的快乐，却简单得很——一根冰棍，一个新本子，老师的一句夸奖，都能让我们高兴上一整天。
可照片里的这些少年，早已为人夫，为人父，各自为生计奔波忙碌，但是有人家里办事时我们还会聚在一起帮忙干活，如今的他们，身体发福了，脸上也有了岁月刻下的痕迹，有几个身体指标已亮起了红灯。
曾经的快乐那么多，可谁能想到呢，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们虽是一个村子的，却不常见面，都走散了，散得那么自然，那么悄无声息，像是风吹散的蒲公英，各自落在各自的泥土里，各自长成各自的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我退出微信界面，那些小小的面孔，便又静静地睡去了，睡在泛黄的相纸里，睡在时光的深处。只是不知道，今夜会不会有风吹进他们的梦里，会不会有一个模糊的声音，轻轻地唤着他们小时候的名字。
我忽然想，再见面相聚时，哪怕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一会儿，坐在旧学校门口的花墙上，晒一晒那时候的太阳，也是好的。
